暑假的后半程,我的计划里慢慢多了彭杨。
晚上我们会一起散步,有时候他会用自行车驮着我去一些人迹罕至的地方。拿着强光手电筒去抓过两次蝉。我报名去学游泳,游泳馆比较远,他接过我两次。我请他吃过两次饭。我去图书馆看书,去看展览,和他在公交站牌相遇,一起吃的早餐。——我郑重地告诉他我不喜欢喝豆浆,不喜欢吃豆腐,不喜欢一切豆制品。——他说他喜欢。
有两个周末去爬了凤凰岭和香山。我们说些无聊的闲话,有的没的。他不懂什么文学艺术,我也不懂什么金融财务。
他刚刚炒股赚了些钱,对股票的热情有增无减,天天见我后跟我讲市盈率,我听得半信半疑。我从不跟他说诗歌小说,他偶尔问起,只能看到我莫测高深的白眼。专业领域,我拒绝启蒙和普及。
我们是一种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也不想问他。
九月开学,我们恢复正常,我带高三,每天忙得臭死。我的学生正忙着申请国外的学校。还有一两个托福分数不够,我还得催着他们继续刷成绩。
教化学的刘老师神神秘秘的跑到我身边,告诉我她有个亲戚家儿子,北京人,公交车司机,35了,个子不太高,微胖,问我有没有意思见一见。周围的几位老师向我挤眉弄眼,表示可以答应。我于是答应下来。
我一直犹豫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彭杨。告诉似乎没有必要,瞒着似乎更没有必要。我很尴尬于自己的这种忐忑究竟为什么。
就这样忐忑着。周末到了,彭杨问我周末去做什么,我才终于可以坦率无伪地说:“相亲。”他愣了一下,沉默了许久才说:“是个干什么的?”我说:“北京人,公交车司机,35岁。”他迟疑地说:“你学中文的,和公交车司机有共同语言吗?”我看看他,说:“那我和会计有共同语言吗?”他语塞,不再问其他了。我也觉得闷闷的。
我周日上午去相亲,周六彭杨撺掇我好歹去买件漂亮的衣服,我不明白他是怎样的心理。他用自行车驮我去,路上自行车链子掉了,他蹲在那里修车,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忙得满头大汗,我看得十分无语。
“要不你自己先去?”他满脸油污地尴尬地看着我。
我无可奈何地从包里拿出湿巾递给他,让他擦去脸上的污渍。
“你帮帮我?”他说。
“怎么帮?”我问。
他站起来,把脸凑到我身边,我心领神会,用湿巾把他额头和下巴上的黑渍弄干净。
“明天,你别去相亲了。”他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为什么不去?”我也看着他,“给我一个不去的理由?”
他的眼神暗淡下去,垂下眼睑,慢慢地站直。
“去吧。”他说,“兴许人不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