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祝意正在监子外耍剑,眼见他招数乐乐陶陶,有些天真的花样叫人分不清首尾。
武松来告知他,宋江一行人在东京接了一个行首的信件转交给祝意,祝意道:“行首是什么?”
武松古怪地看了祝意一眼道:“教坊司的。”
祝意有些心虚,他哪认识什么教坊司的。
祝意把信一解,看了半盏茶功夫不到,他嗔目冲冠,目眦俱裂,从喉咙里直涌出一口心头血来。
一气喷在花笺上。
直直倒地。
武松见状心头一惊,忙馋住他,将人拖到床上摆好,他将神医请来,为他诊治。
安神医为祝意诊治时,武松接过祝意手上的信件一看,也是神魂俱碎,惊愕不已,原来,这竟是王雪仪送来的信件,上面写到王家父母之所以俱亡是因为卷入元符二年邹浩谏立刘后焚稿一事。得罪了蔡京。王父被贬,王母随同,夫妻两人双双死于贬谪途中。
如今蔡京再次拜相,蔡京等人全面清算旧党,构陷邹浩而伪造的奏疏罪名“刘后杀卓氏夺子”。
王氏全族已被牵连,全族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宋云义另娶他人。
王学正病故,王雪仪因为琵琶弹得好逃过一劫,只在禁中宴会作陪,而王雪淞流在混乱中竟不知流落到了何处。
武松看到一半忍不住抹泪感慨,两伙人分别之后竟都沦落到了这种地步,也是命数。
他接着看下去,上面写道她多方打听已知祝意上了梁山,她便将信寄过来了。
只盼两人,能再相见。
武松收好了信之后,便听从神医的吩咐给祝意煎药,神医看他忧虑忍不住劝他:“祝兄弟心里郁结,这般吐尽了淤血,反倒好转了,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劝他多想开些才是。”
武松忙点头称是,安神医又给人施了针,这才罢了。
祝意又将养了些时日,病气难消,只眼神还隐隐有些从前神采奕奕时的光芒。
武松见他此景,恨不得以身亲替之。
祝意朝他施一个安抚似的神情。
武松忍不住用掌心去摩他虚弱的侧脸,道:“海宝,你别太善良了,王娘子再好,也有她自己的命数,我们旁人是操心不得的。”
祝意乖巧地朝他点点头:“我知道,武松。我一定会好起来的。我知道大家都喜欢看见我热热闹闹的样子。”
武松见他逞强,更加心疼,他说:“那是旁人才这么想,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祝意朝他做了一个鬼脸,道:“我以后满脸都是皱纹,胡子啦碴,其貌不扬,每天痴痴傻傻只知道流口水,你也喜欢吗?”
武松抚着他侧脸道:“当然啦,我的海宝就没有什么时候是我不喜欢的。你怎样我都瞧着你顺眼。”
此话祝意已经听武松说了上千回了,但直到今日他才品出点难得的滋味来。
虽然他此生注定不能再像普通男人那样娶妻生子,但他觉得他已经找到了比娶妻生子更重要的事。
他最好的朋友,家人,爱人都曾在他的生命里灿烂鲜活地活过,他就已经觉得是此生无憾了。
虽然这一路走来蛮不顺利,但上天好歹待他不薄,他身边的所有人对他都是极好的。
祝意看着武松说道:“也不知道哪天才能见到王雪仪,我还怪想她的呢。”
武松道:“我也念她做的红烧肉了。”
祝意默默道:“馋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武松捧着祝意的脸道:“走吧,带你去铁牛哥哥家里蹭饭。”
祝意摇头:“我不去,铁牛哥哥滥杀无辜,我以后都不想跟他玩了。”
武松心知祝意说得是李逵大闹东京,回来时还将两个庄子上的人剁成肉酱的事。
武松点点头:“我本来就是因为你才跟他走得近,你不跟他玩,那我也同他划清界限。”
祝意憨憨一笑,他总觉得自己在武松面前就不自觉变成了小孩,刁蛮得紧。
也许在喜欢的人面前都是这样吧,两个人愿意陪对方一起幼稚,一起无厘头。
过了几日后,宋江愁的脸又黑了几分,朝廷派了人来招安,可是对面有高俅从中作梗,自己里的兄弟也不让他省心,把酒一摔就和他闹。
李逵那黑厮更是过分,被奸人随便那么一挑拨,从太公家里回来硬是指着他的鼻子骂自己信错了人,他宋江是个虚有其表的色中饿鬼,想这梁山、官府的人哪个不把他供起来,也就这黑厮,不知道是真怨他好色,还是在指桑骂槐些别的什么。
兄弟们对他招安这事心里不满宋江心里都有数,但他不能不为兄弟们的子孙后代打算。他们现在担了奸名,以后的人怎么办,难道要受千夫所指一辈子。
祝意和武松、鲁智深三个准备下山,宋江临走前拉住他俩道:“如今高太尉和童枢密接连来犯,你们去寻的这位行首的便尤为重要,我再派燕青去宿太尉府上打点一番,招安的事便能了全了了。”
祝意对他点点头,道:“不知道哥哥是如何遇见给我送信的娘子的?”
宋江道:“说来也巧,我和小乙去东京,正欲寻这李行首说服官家,没想到她却主动找上门来,托我给你带一封信。”
祝意愕然,他不可思议地问道:“这位李行首是……”
“闺名唤作李师师的便是。”
祝意登时一惊,他在心头长长叹了一口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一切命中早有定数,他和王雪仪皆身不由己地卷进了这摊混事里。”
祝意按下心思不表,朝宋江拱拱手道:“我会好生劝娘子替我等说和一番。”
如此,祝意和武松几人便一齐上路了。
到了东京,祝意几人循着宋江给了地址,来到了一行街,都挂了烟月牌。
祝意领头进去,眼见香炉小桌,一副名人山书画。
祝意走进了却不敢再走,心里生出些许多犹似近乡情怯的忧思来。
武松见状偷偷捏了捏他的掌心做安抚。
祝意朝他一笑。
鲁智深见他俩这样,忍不住笑道:“你两个多少年了感情还这样好,到没有个吵架的时候。”
武松忙道:“我们两个同哥哥也是一样好,不吵架的。”
鲁智深闻言摸着光脑袋呵呵笑个不住。
他突然停了笑,说道:“我们两个出家人,来这烟花场所倒也引人注意。”
原来他跟武松下了山便做行者打扮。
祝意本想让两人等在客店里,但两人无论如何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前来。
三人还欲说些什么,李妈妈便迎上前来,道:“是祝小官人吧,娘子正在里面等着你呢,我来给你引路。”
三人跟着李妈妈一起进了里间。
祝意克制不住地朝那身影看去,只见王雪仪柔柔地坐在那里,已是变得成熟了许多。
祝意忍不住出声:“雪仪……好久不见……”
李师师朝他福了福身子,道:“官人许是认错人了,奴家名讳李师师,并不是什么王雪仪。”
祝意眼角流出一滴眼泪来:“好,我们头领让我问李行首好。”
李师师笑道:“宋员外有心了。”
祝意三人将二百两金子递给李妈妈,称说是将金子送给李师师打头面,李妈妈乐不可支地将东西收下了。
她转身关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