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她终于提笔。先给父皇回信,字斟句酌:“父皇陛下敬禀:儿臣叩谢父皇来信。闻宫中添妹,名为静姝,儿臣甚喜。儿臣虽远在清风山,心系宫闱,定当谨记父皇教诲,为弟妹表率。山中一切安好,师父教导悉心,武艺学业皆有进益。静姝满月之庆,若父皇允准,儿臣愿归宫道贺。惟凭父皇圣裁。儿臣景辰谨上。”
这封信写得符合太子身份——恭谨、得体、不忘本分。没有流露任何个人情绪,只有对父皇的尊重,对皇室添丁的喜悦,以及恰如其分的归宫请求。
然后她给母后写信。这一次,笔尖悬了许久,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迹。她换了一张纸,重新开始。
“母后亲启:儿臣读信,知母后近来劳心。添妹之事,儿臣已知。母后在宫中,万望保重凤体。熙然年幼,还需母后教导,望母后为儿臣与熙然,珍重万千。山中春寒,儿臣一切安好,药浴未断,武艺精进。母后不必挂心。另,随信奉上山间新采野茶一包,性温养胃,母后若心神不宁,可泡饮安神。儿臣日夜祈愿母后安康。不孝子景辰叩上。”
她没提李昭仪,没提父皇的欣慰,没提太后的喜悦。只反复叮嘱母后保重,提及妹妹需要母亲,又送上自己亲手采制的茶叶——那是她特意向玄凌子请教后制作的,确有安神之效。
最后,她给熙然写了一封简单的信,用孩童能懂的语言:“熙然妹妹:哥哥在山中很好,练剑读书,还学会了采茶。听说妹妹开始学《女则》了,定要用心。新添的静姝妹妹,妹妹要好好待她,如待哥哥一般。等哥哥回去,给妹妹带山里的松子和野果。哥哥很想你。”
三封信写完,天色已暗。萧景辰将信交给道童,嘱咐务必快马送回京城。然后她独自来到后山那株梅树下——如今已是绿叶满枝。
她靠着树干坐下,闭上眼。十岁的少女,第一次体会到一种复杂的情绪:为母后心痛,为父皇无奈,为那个新生的、无辜的妹妹感到茫然,也为自己这个必须表现喜悦的太子身份感到疲惫。
山风吹过,带着春夜的凉意。萧景辰抱紧双膝,将脸埋在臂弯里。
许久,她抬起头,眼中已无泪光,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从怀中取出林清禹送的银针盒,打开,手指轻抚过光滑的针身。
“清禹师姐,”她轻声自语,“若是你,会如何做?”
无人回答。只有山风呜咽,如叹息。
几乎同一时间,医药谷中也收到了消息。
林慕远从山下镇子回来,带回京城的新鲜事——自然包括宫中添公主的消息。他在饭桌上随口提起,林清禹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师父,”饭后,她跟随林慕远来到药房,“宫中那位...皇后娘娘,可还安好?”
林慕远看她一眼:“你是在担心太子吧?”
林清禹垂眸:“弟子与景辰师弟相识多年,知她重情。宫中如此变故,她定心中难安。”
“难安也得安。”林慕远轻叹,“那是她的命。不过...”他顿了顿,“皇后娘娘出身将门,性情坚韧,应当能撑得住。”
林清禹不再多问,但心中已打定主意。回到房中,她提笔给萧景辰写信,却几次落笔又停。
该写什么?安慰?可她们的身份,连安慰都需要斟酌措辞。假装不知?那更非她所愿。
最终,她只写了一段医理:“景辰师妹如晤:春日肝气易郁,易生烦躁。近日研习医理,得一安神方:合欢皮三钱,夜交藤五钱,茯神四钱,煎水代茶,可舒肝解郁。山间若得此药,可自配用。若不得,深呼吸三十六次,目视远方绿树,亦有舒缓之效。盼你安好。清禹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