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拿起手机,冰凉的塑料外壳贴合着她同样冰凉的手心。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那个她偷偷存下却从未敢主动拨出的号码,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颤。她能说什么?“新年快乐”?在这种情境下,多么苍白可笑,近乎一种残忍的讽刺。“你在哪里”?她又有什么资格,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贸然过问他如此深刻的孤独与困境?
最终,所有的挣扎与冲动都凝固成了指尖细微的颤抖。她只是点开了短信界面,敲下又删掉,反复数次,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跋涉、喉咙干渴到冒烟的人,面对唯一的水源,却不知该如何啜饮。最后,屏幕上只留下了一句和这个沸腾又冰冷的夜晚格格不入的、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新年快乐。”
没有回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那片他照片里的、漆黑的无边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那一刻,林未雨清晰地觉得,自己和顾屿,仿佛是两个被困在不同孤岛上的人,中间隔着一片名为“青春”的、波涛汹涌、迷雾重重的大海。她看得见他点燃的、示警的烽火,那烽火是如此的孤独与绝望,她却找不到任何一艘可以渡海的舟,甚至连游泳的方向都迷失在浓雾里。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某个高档住宅小区内,沈墨家的客厅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巨大的、垂着无数水晶坠子的吊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暖香、水果的清新和暖气片散发出的、慵懒的干燥暖意。沈墨穿着一身崭新的、质地柔软的浅粉色羊绒连衣裙,坐在摆满了进口零食、坚果和反季节水果的玻璃茶几前,心不在焉地按着电视遥控器,屏幕上的画面在她指尖飞快地切换。她的父母和几位来往的、衣着光鲜的亲戚高声谈笑着,声音洪亮,讨论着生意场上的起伏、股票的涨跌、以及谁家的孩子又考上了哪所著名的名校。他们的笑声听起来如此理所当然,充满了对生活的掌控感。沈墨的脸上也挂着得体的、几乎无懈可击的微笑,那笑容像是经过精心描绘的面具,完美地贴合着她的五官,却隔绝了内里真实的情绪。手机屏幕上,班级群里祝福的信息正在疯狂刷屏,各种搞怪的表情包和吉祥话层出不穷。她随意地打了几条应景的祝福发出去,目光却不时地、不受控制地瞟向那个始终灰暗着的头像。他甚至连一句群发的、程式化的祝福,都如此吝于给予。
而在一个远离市中心、墙体有些斑驳的旧居民楼里,在一个堆满画框、颜料罐东倒西歪、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烟草混合气味的房间里,唐梨“啪”一声关掉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那盏为了画画而特意安装的白炽灯。她盘腿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借着窗外明明灭灭、偶尔将房间瞬间照得亮如白昼又瞬间抛回黑暗的烟花光亮,看着自己刚刚完成的一幅画。画布上,是大片混乱、纠缠、互相撕咬的深蓝与墨黑,像吞噬一切的夜色,也像不见天日的深海,唯有画面的最中心,她用刮刀粗暴地、带着某种决绝的力道,刮出了一丝微弱的、扭曲的、几乎要被周围浓重黑暗彻底吞噬的惨白。那白色,像一道挣扎的闪电,也像一声无声的呐喊。她拿起脚边一罐已经喝了一半的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冷的、带着苦涩麦芽气息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般的清醒,暂时压下了心底那股无处发泄的烦躁与虚空。团圆?那是属于“正常人”的剧本,是电视里演给别人看的温馨桥段。她从不属于,也从未想过要属于那个看起来完美无缺、实则可能同样千疮百孔的世界。
而在城市另一个角落,一个家具简单到近乎朴素的房间里,周晓婉书桌上的台灯光晕稳定而执着地亮着,像海上指引方向的灯塔,只是这灯塔照亮的是通往未来的、布满荆棘的学术之路。她面前摊开的不是春晚热闹的节目单,而是下一学期厚厚的物理预习资料和一本边角已经微微卷起的英文单词书。窗外的喧嚣、烟花的炸裂、电视里的欢声笑语,仿佛都与她处在两个平行的时空。她清楚地知道,对于她这样的家庭,知识是唯一可靠、能牢牢抓在手里的阶梯,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钥匙。过于丰富的情感是奢侈品,更是分散注意力、可能导致前功尽弃的致命陷阱。她不需要“无处可去”的彷徨,那太奢侈了;她只需要一个清晰可见、足以让她拼尽全力、最终逃离现状的明确目标。她的世界,稳定而坚固,建立在分数与排名之上。
这个除夕夜,同一片狭窄的城市天空下,烟花同样绚烂地绽放,同样无力地陨落,将灰烬洒向沉睡的街道。然而,少年们的心事,却像散落在宇宙不同轨道的星球,有的冰冷如寂灭的恒星,有的灼热如初生的太阳,有的在迷茫的星云中漂浮不定,有的则在沉默的自转中积蓄着撕裂一切的力量。
林未雨最终关掉了电脑屏幕,那一片闪烁的光源熄灭后,房间彻底陷入了昏暗。她将自己摔进那张单人床里,拉过被子,连头一起蒙住。手机屏幕在她手边,自始至终,再没有亮起过。母亲在门外轻声问要不要吃几个刚煮好的汤圆,寓意团团圆圆,她含糊地应了一声,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床上,没有一丝动弹的力气。
“无处可去。”
那四个字,和那片吞噬了所有光线的、漆黑的海,在她紧闭着双眼的黑暗视野里反复回放,挥之不去。她忽然觉得,自己这间小小的、此刻充斥着孤独与失落感的房间,比起顾屿所在的那个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无处”,竟也显得像是一个温暖的、可以暂时栖身、获得片刻喘息的巢穴了。
原来,青春的雨季里,不止有朦胧的心动、柔软的忧伤和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淡淡惆怅。还有这样彻骨的、无法与外人言说的荒凉。它不像尖锐的疼痛那样来得猛烈,却像一根细小的、冰冷的冰刺,悄无声息地扎进心里最柔软的角落,不流血,甚至不易察觉,却带着一种绵长而深刻的、弥漫到四肢百骸的酸楚与寒意。
窗外的鞭炮声终于渐渐稀疏,最终归于沉寂,仿佛一场盛大演出终于狼狈落幕。偶尔有一两声零星的炸响,像是意犹未尽的尾声,更反衬出这夜的了无生趣。新的一年,就在这片沉重的、混合着失落、担忧、一丝莫名的牵绊和巨大无力感的寂静中,悄无声息地、不容拒绝地到来了。而那条通往不可知未来的路,在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掩盖下,依旧模糊不清,蜿蜒向迷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