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悄悄去翻过她的终端,最上面的一条信息,是洛明戈发来的一封信。
他看过之后,就原样放了回去。
可那些文字时不时就在他脑子里浮现。
洛姨说,想拜托他们照顾洛宁。
她说她在那边一度绝望,她的怯懦让洛宁也来到那个毫无意义的世界经受一遭莫名其妙的灾难,她很抱歉。
回来之后,她本希望洛宁可以好好生活,不止是盲目地活下去。
她希望她每天吃好喝好,一觉醒来就有想做的爱好,去吃那些土地里栽种出来的新鲜食物,去养娇气的花花草草。她希望她每一天都有很多很小的快乐,她希望她不要被自己的生活与执念拖着走。
但她还是自私地决定,让洛宁成为她的助力。
她说一生中做过许多决定,她的决定引领着很多人自愿走向死亡。她原以为她的女儿会不一样,但她控制不住那宏大但无情的理想,哪怕势必带来不确定的牺牲。
她说自己是一个不近人情的领导者,也是一个不合格的母亲,只能在死后才有勇气把她的执念从洛宁身上剥离下来。
她还说,她有一丝感谢她的懦弱,因为她不必再承受他人的死亡。
可洛宁怎么办呢?
季明屿握着她的手,又轻轻拂开她额间的碎发,可不知不觉,他的手停住了。
门轻轻被叩响,季雯就站在那里,门早就打开了。
季明屿半点也没发觉。
他立刻收回手,站了起来。
季雯指了指外面。
季明屿不知道为什么,冒出一后背凉汗,赶忙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跟了出去。
季雯点了根烟,靠在门框边:“她还没醒吗?”
“不是…刚醒了一会,又睡了。”
“…那她…”
“她没问,我也没说。”
季雯轻笑一声,却像是自嘲一般:“那她对你挺善良的。”
“…妈,这里还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别问我,问那帮王八蛋去。”
烟气顺着喉咙落下去,压进肺里最深的地方,季雯懒散的站姿立刻变了:“既然想放弃这群人,当时为什么还要费那么大劲救?看人精神力不行了就弃如敝屣,合着不是他们死了是吧?”
“那些人的精神力,真变不回来了吗?”
“…时间太久,神经的末端细节都不一样了,说是变异了也不为过。”季雯吐出一口烟气,也是真的在可惜。
有很多人从小就是天之骄子,一路顺利走来,现如今几乎失去所有。先不说家里会如何接纳他们,他们自己都无法接受。
季明屿也明白,季雯现在是把这件事当作洛姨遗物来处理了。
海斯那边是场持久战,而洛姨不能白牺牲自己。洛姨应该也是希望,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能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掌握主动。
“行啊,又跑这儿躲清净了。”万靖云突然探头,没完全进屋来,“找你半天,景叙回来了,去天台聊聊。”
几天功夫,联邦在这里几乎建成了一座小城,应有尽有,不再是只能窝在地下。
“走吧。”季雯直接把烟头怼在了墙上,刚起身,身后的门轻轻打开了。
洛宁无言地看着外面这三个人。
“那一起走吧。”万靖云是她们中最平静的一个。
景叙在屋顶点了一个小火把,随手扔在地上,算是临时取暖用的。
不过他没想到洛宁也跟来了。
病号服宽宽大大的,显得大病未愈的洛宁更加瘦弱。
景叙把他的袍子递给洛宁,但她没接,只是蹲在了火把旁边。还是季明屿拿过来披在她身上的。
“这荒地哪来的树杈子?”万靖云嫌弃地看了眼那几支可怜的枯枝,但也蹲了下来,这里莫名的很冷,让人本能地靠近温暖。
“空间器里压箱底的。”
“…”万靖云一直觉得景叙是个奇怪的人,平时不言不语,其实蔫坏主意大,可所有人又都觉得这是个很好说话的烂好人。
她的手靠近火光,抬眼瞄了好几下对面的洛宁。
小朋友不哭不闹,倒是省得她哄了,反正她也不会。
“明戈她…一向任性,她真想做什么,谁也拦不住,所以…”
她没说完,季雯就朝她屁股狠踢一脚,她差点没蹲稳扑在火把上。
“我知道。”洛宁眼底波澜不惊,瞳中只有倒映着的跳动火光,“我在里面的时候,干到一多半就发现她死了,她死得可突然了。”
“…”季明屿默默和她贴得更近了些,手背蹭上了她的手。
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了几点出来,散在地上,很快熄灭。
“理想和现实总是冲突的,对她来说,这也算是如她所愿了。”万靖云依旧不解风情地接话。
“不用来安慰我。”洛宁把头埋在膝盖间,捏着树杈在地上毫无章法地杵着,“她永远都有想做的事,也永远能做成。她是一个自由的理想主义者,她是英雄,她救了很多人。她只是…不要我了。”
她抬眸,眼神却犹如一截枯木。
“其实从回到联邦的那天起,她就不要我了。所以我也只是让她…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