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看了看那堆拼凑的碎纸,又看了看弗里达。她蹲下来,摸了摸弗里达的头,露出了微笑。
“是的,弗里达。”
弗里达也露出微笑。
碎掉的纸又变回了完整的纸,弗里达继续写着其他的、对她而言陌生至极的东西。
在过去,弗里达需要的是木头,是皮草,是银币。
在现在,弗里达需要的是文字,是魔法,是礼仪。
墙角燃起了篝火,木头被烧得劈里啪啦,弗里达很想把野鸡包住扔进里面,这样等她写完就能吃上鸡肉。
可是莱恩在看她。
弗里达低下头,把这几个词写了一遍又一遍。
莱恩走了,回到房间里。
弗里达一下就坐直了,四处张望着,准备爬起来的时候又见莱恩出来了。
她顿时坐回去规规矩矩地描摹着字迹。
莱恩总是穿着一身长长的银色袍子,头发黑黑的,眼睛黑黑的,看起来也黑黑的。
可是莱恩看着人微笑的时候,大家都会觉得莱恩是个很好的牧师。
有莱恩在的祈祷日,周边的位置总要挤满。
莱恩会倾听所有人的苦楚,无论多少,她的神情都是不变的温和。
每个人都能从莱恩这里得到一句平等的:黑暗总会过去,愿圣光庇佑您。
圣光。
弗里达的拳头松开,就跑出来一小团。
她要把圣光分给这些需要庇佑的人,手却被莱恩重新合上了。
手掌包着手掌,弗里达被推进门里面,只能听见外面的祈祷。
“莱恩牧师,我家房子倒了,没有材料盖了…”
“愿圣光庇佑您。”
“莱恩牧师!我妈妈生病了,昨天的雪太大,她着凉了,一直在咳嗽…”
“愿圣光庇佑您。”
“莱恩牧师,野猪昨晚上跑进来,踩死了几个人。现在边缘的栏杆都被踩烂了…”
“愿圣光庇佑您。”
“莱恩牧师——我最小的孩子死了,能请您来做一次祝福吗?”
“愿圣光庇佑。”
弗里达趴在窗户上,外面的人都在流泪,可是和莱恩说话,对视以后,一起祈祷了光明,脸上都会带上一样的微笑。
可是生活并没有改变啊。弗里达盯着莱恩很久,直到莱恩看过来,对着弗里达做着口型。
“愿圣光庇佑你。”
弗里达一下子从窗户跑走了。
莱恩走到了弗里达前面。
弗里达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晃腿认认真真写东西。
弗里达有着一头杂乱的头发,就算打湿了也会冒出来几根,怎么梳都按不下去。
莱恩只好给弗里达做了一顶漂亮的帽子,盖住看不见就心不烦。
低着头的弗里达,脸肉鼓出来,安安静静做事的样子,看起来很是乖巧听话。
这让莱恩的心情好一些。
她拍了拍弗里达的肩膀,把手上的绵羊徽章戴在弗里达的左边胸口上,金色的绵羊和弗里达对视着。
“瓦伦斯保佑你。”莱恩说。
“不是光明神吗?”
弗里达放下衣服,冰凉凉的胸针搁着她的银币,发出轻响。她悄悄把银币的位置放正,歪头看着莱恩。
“瓦伦斯是落晓大陆的守护家族。”
莱恩和弗里达解释着,“她们会替代神明来庇佑你们。”
“替代?那神明呢?”
莱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弗里达从椅子上下来了,她凑近了莱恩提问。
“可是我之前都没有见过瓦伦斯啊,她们是什么?做什么的?她们都是莱恩吗?”
莱恩叹了口气,她看向窗外的远方,指着最亮的位置。
“瓦伦斯在那里。弗里达。瓦伦斯在守护落晓大陆。”
“所以莱恩也是瓦伦斯吗?”
“——不是。”
莱恩把她重新按回椅子上。弗里达抬头只能看见莱恩的下巴,莱恩的表情永远平静。
莱恩会带来好吃的面包。
香喷喷刚出炉的、玛莎大婶的面包,外表有脆感,内里柔软,还加了热乎乎的内馅,甜甜的。
莱恩会带来香醇的牛奶。
在玻璃瓶里流动的、不知道来自那里的奶水。腥味和奶味一样浓厚,微凉的口感一下滑进胃里。
莱恩会带来羽毛做的笔,羊皮的袋子,粗糙的纸,和银光闪闪斗篷。莱恩把弗里达装扮的像个精致玩偶,起码看起来是这样。漂亮的帽子,漂亮的衣服和鞋子,头发全都被塞进帽子里。
弗里达看着水镜里的自己,发出问题:
“你要把我嫁出去吗?莱恩?”
莱恩刚喝进嘴里的茶水一口喷了出来,她迅速用清洁魔法处理了这个失误,额角青筋暴起。
“你要嫁人?”
“没有。”
弗里达说。“莱恩把我打扮得新新的,是要把我嫁出去了吗?”
“胡说八道。”莱恩说。“弗里达,别想什么嫁人,这世界没有人能配得上你。”
“为什么?一个人,没有家,在大陆上不是会死吗?”
莱恩嗤之以鼻。
“弗里达。你是弗里达。忘掉那些东西,在魔法的世界里,你是独一无二的。”
弗里达低下头,玩着衣服上的穗子。
莱恩的房间很温暖,莱恩有很多新奇的玩具,莱恩会让她学习很多东西。
可是她很想念草地上的星空,她很想念从风中穿过的感觉。
好像她曾经真的有过一只自由的小马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