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烬禾是在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厅撞见夜无烬和林湄的。
那天刚加完班,她眼里还留着没散尽的倦意,手里捏着半盒薄荷糖——本来是想等夜无烬下班,能说上两句话。可刚走到玻璃门外,就看见了靠窗位置上的他。还是那件熟悉的黑衬衫,身姿笔挺地坐在那儿。对面是个穿米白连衣裙的女人,头发挽得精致,耳垂上珍珠坠子一晃一晃地闪着细碎的光。
那女人苏烬禾认得。林氏集团的千金林湄,财经杂志上的常客,也是同事们私下提起时,嘴里那个“和夜总最般配的未婚妻”。
她脚步一下子定住了,捏着薄荷糖盒的手指紧了紧,盒子轻轻作响。玻璃门里暖气氤氲,模糊了两个人的眉眼,却清楚地映出林湄微微往前倾的动作——像是在说什么,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夜无烬呢,只是垂着眼,手里端着咖啡杯,指尖无意识地摩着杯壁,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苏烬禾看惯的那种疏淡。
可偏偏就是这份疏淡,这时候落在她眼里,却像一种无声的承认。
她看见林湄伸出手,像是要去碰夜无烬搁在桌上的手,却被他不动声色地让开了。他抬眼看向林湄,嘴唇动了动,不知说了句什么,林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随即又笑起来,只是那笑意到底淡了些。
苏烬禾站在门外,像个偷看的人,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了,闷得发疼。她想起同事们那些压低声音的议论,说“夜总和林小姐是家里定好的,迟早要结婚”;想起自己居然还傻傻地去问过夜无烬,他却只是揉揉她的头发,笑着说“别听他们乱讲”。
原来,那些从来都不是乱讲。
她转过身,几乎是逃开的。手里的薄荷糖盒掉在地上,几颗糖滚了出来,透明糖纸在路灯下泛着冷冷的光,像碎了一地的星星。她蹲下去捡,手指却抖得厉害,怎么都捡不稳。
那一晚,苏烬禾没合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咖啡厅里那一幕在脑子里反复地转。夜无烬的冷淡,林湄的笑,还有那些关于联姻的传言,像细细密密的针,扎得心里透不过气。
她想起和夜无烬之间的点点滴滴:他加班时顺手给她带的宵夜,他替她解围时的样子,他说“等庙会我们一起去”时软下来的语气。那些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片刻,现在都蒙了层灰,变得陌生起来。
她终于明白,从头到尾,自己都只是个局外人。他的世界,从来就没给她留过位置。
日子在压抑里一天天过去。苏烬禾开始躲着夜无烬:不再去他办公室送文件,不再加班时等他,不再把薄荷糖悄悄塞进他手心。她把自己缩成一个透明人,在公司角落里默默做自己的事。
可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掉的。
林湄来公司的次数越来越勤。有时候送下午茶,有时候等他下班。每次来,总会不经意似的走到苏烬禾工位前,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点儿居高临下的打量。
那天苏烬禾正在整理报表,林湄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把一份文件轻轻搁在她桌上。“苏小姐,这个麻烦送一下夜总办公室。”声音温温和和的,却有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烬禾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点点头,拿起文件转身往夜无烬办公室走。
推开门时,看见夜无烬坐在办公桌后,正拧着眉看电脑屏幕。听见声音他抬起头,见到是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平静下来。“有事?”
“林小姐让我送文件来。”苏烬禾把文件放桌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夜无烬看了眼文件,又看向她,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你最近……好像在躲我?”
苏烬禾心里一跳,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没有,就是最近有点忙。”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追问。“先出去吧。”
苏烬禾像得了特赦,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带上门的那瞬,听见夜无烬手机响了,林湄的声音隔着门板隐约传过来:“无烬,晚上一起吃饭?”
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得更快,逃开了这个让她喘不过气的地方。
从那之后,林湄的为难变得明显起来。会故意把苏烬禾整理好的文件弄乱,再怪她做事不仔细;会在会议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揪出她报告里的小问题,放大好几倍,让她难堪;会在茶水间跟其他同事闲聊,话里有话地说“有些人就喜欢往高处攀,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苏烬禾全都默默受着,不辩解,也不哭。她知道,林湄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她和夜无烬之间,隔得太远了。
压抑的情绪像潮水,一点点漫过心底。她想起仙游县的青石板路,想起海蛎煎的香味,想起桂花树下的石凳,想起那场热闹却孤单的庙会。那里的风是自由的,空气是清爽的,不像这儿,处处让人窒息。
她终于下了决心,离开这儿,回仙游县去。回到没有夜无烬、没有林湄、没有那些闲言碎语的地方。
那天晚上,苏烬禾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柔柔地铺在纸上。她抽出一张信纸,笔尖悬在上面,却半天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