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我的手,露西,”凯的声音如同定音鼓,稳定而充满力量,“感受你的呼吸……吸气……呼气……你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钟后,也许是那平和的哼唱,也许是那富有节奏感的手势起到了作用,露西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抱住头的手臂慢慢松开。她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冷汗浸湿了鬓角,眼神涣散而疲惫,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她茫然地看着围在桌边、却小心保持着距离的众人,尤其是看着凯,嘴唇微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是意外,艾莉娅不小心掉了东西。”玛瑞娅的声音带着心疼的语气,“已经没事了,一切都好了。”
露西的目光缓缓移到掉在地上的餐刀上,又迅速移开,身体又是一颤,但这次她控制住了。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深深地、贪婪地呼吸了几下,仿佛刚才那一刻忘记了如何呼吸。
这个小插曲让晚餐无法再继续。玛瑞娅和艾莉娅陪着惊魂未定的露西回到客厅沙发。杰夫和凯则默契地留在了餐厅。
“典型的病证,由特定的感官刺激触发,很可能是声音。”杰夫眉头紧锁,语气凝重,“她的失忆,是大脑在无法承受之重下构建的堡垒。但堡垒并不坚固,那些创伤以另一种方式泄露了出来。”
凯的目光投向客厅里那个蜷缩起来的身影,眼神复杂。“她的身体里锁着一个破碎的灵魂,和一个沉睡的舞者。舞蹈是出口,而恐惧是牢笼。”他顿了顿,看向杰夫,“你注意到她刚才对手势的反应了吗?她对有节奏的、非威胁性的肢体语言有反应。这或许是一个了解她病因的突破口。”
“心理医生明天会过来进行初次评估。”杰夫说,“但在那之前,凯,你的方式……似乎对她有不一样的效果。也许,艺术层面的沟通,能绕过她心理的防御机制。”
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当晚,夜深人静。玛瑞娅担心露西的状况,起身去客房查看。她看到露西并没有睡在客房的床上,而是蜷缩在沙发与墙壁之间那个狭小的角落里,用薄毯将自己紧紧包裹,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毫无睡意的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黑暗。那个角落,能让她看到房间的所有入口,背靠着坚实的墙壁——这是缺乏安全感的人,在陌生环境中最本能的选择。
玛瑞娅没有开灯,也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远处,心痛地看着。这个女孩,不仅在记忆中迷失,即使在现实的安全港湾里,她的内心依然被困在那段未知的、充满恐怖的过去里,无处可逃。
身体的伤痕可以检查,舞蹈的技能可以展现,但这深入骨髓的恐惧,这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记忆,要如何才能拼凑完整?往昔的刻痕,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痛。
玛瑞娅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一场艰难的、关于心灵重建的远征。而今晚的这场小小的波澜仅仅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