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第一波寒潮南下的第二天，前所未有的，宁城竟然下了一场雪。

在灯火渐熄的凌晨两点、在麦晓星说完“我是个拉拉”的三个小时后，北风把雪粒子搓成雪花，大片大片的，飘飘洒洒落下来。

落地即化，堆不起来，不用等到早晨太阳升起，就只剩下一地的湿痕。

“白七！快来快来。”声音欣喜，门口一张脸上笑靥如花。

凌晨两点半，麦晓星站在门口，压着声音向猫招手。

白七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略微偏头看她一眼，冰蓝色的眸子转一圈，又将脑袋耷拉下，一头埋进沙发里。

麦晓星叹口气，把鞋蹬掉，认命地回去。

“你看，”她蹲在地上，指着手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这是别人拍的照片，好看吧？”

“我正好有纯黑色的伞，楼下的三角梅还没谢，我去给你拍同款照片，要不要？”

“我还没见过雪呢，一次都没有，你肯定也没见过。”

哼，我自然是见过的。白七下意识在心里反驳。

“喂……秋秋说宁城都快十年没下雪了，你确定不陪我吗？”

窗外夜色铺陈，麦晓星温声细语地说着，用指头轻点白七的脑袋，十分恨铁不成钢。

猫不为所动，用鼻子哧了一小股气。

麦晓星推它的肚子，咬牙威胁：“你去不去！”

猫用尾巴推了下手机，又把尾巴收到肚子前。

麦晓星把脸埋在猫的背上，嘟嘴。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白七，陪陪我嘛～”

粉白的耳朵抖了两下，猫抬头，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水光。

胡须轻颤，好似叹了口气。

＊

路灯投下的光影被水廊的横梁切成一块一块，雪花安静地从中落下，灰白色的小团转着圈飘舞。

麦晓星张着嘴巴：“哈——”

一团没有形状的白雾在眼前腾起，转瞬升到暗处。

麦晓星搓着手，把黑伞撑开倒放在地，将兜里的三角梅全抖出来。她打开录像，对着攻略调整参数后，将手机靠在水廊的柱子上。

“白七，一会儿我会很快地把伞举起来，你要跳起来扑这些花，我会蹲着配合你的高度。”

“少装不情愿啊，一脸不情愿的样子，有本事尾巴别晃。我知道你听得懂。”

麦晓星弯着眼睛，一边抬头看雪花，一边搓着手哈气。

降温来得突然，又是心血来潮冲下楼，她只来得及扯一条围巾给白七围上。

在楼下偷偷采了那么久的三角梅，麦晓星的鼻子耳朵已经通红。

白七垂眸看着胡乱围在自己身上的红色围巾，又抬头看笑得比三角梅还艳的麦晓星。不明白她为什么不用灵力护身。

“喵。”猫的尾巴在空中扫了一圈。

麦晓星歪着脑袋在白七面前蹲下，她扬着唇角：“我都忘了，你有白皮大衣，这围巾应该给我围才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围巾拆下来，在空中抖了几下后，又仔仔细细地，重新套回白七身上。

纷纷扬扬的雪花从两人面前落下，一团雪花恰恰落到白七的睫毛上。视线变得模糊，面前女生的脸像是笼罩上了一层纱。

“你小心点别感冒了，今年降温太快，我还没来得及给你买衣服。”她刷视频时，见那些猫猫狗狗冬天都是要穿衣服的。

睫毛扑朔，抖落一层松软，剩下的则转瞬融化，顺着睫毛的弧度流下。

视线再度清晰，面前含笑的眉眼又清晰起来，耳朵忽地一动，白七突然迟钝地意识到——

当移开眼前的万花筒，将光怪陆离的印象褪去，麦晓星，其实只是一个很普通、却也很美好的女生。

嬉笑怒骂、神采飞扬，直白的讨厌，直白的偏爱，直白的喜欢。

“发什么呆呢？我刚刚说的关键都记住没？”

麦晓星抽了下鼻子，指腹擦过白七的眼角：“哭啥？我又没抢你的围巾，这不是给你好好围着嘛。”

她笑得粲然，顶着一头正在融化的雪花起身：“我喊三二一，你记得跳啊。”

——秋秋教她的，这种照片很难抓拍，拍视频截图的成功率很高。

麦晓星握着伞柄，漾着笑意，胸有成竹地开口：“三——”

白七抬头看她。

“二——”

麦晓星看着白七笑。

“一！”

眼前瞬间被黑色填满——麦晓星将伞高高抛起，随着一线光泄入，视野乍亮。紫红色的花混着灰白纷纷扬扬落下，一团雪白倏地出现在眼前。

瞳孔放大，麦晓星下意识接住猫，随即视线一黑，向后跌坐在地。

“噗”的一声，黑色的伞落到她的头顶。

麦晓星：“……”

白七：……嘻。

昏暗的伞下，麦晓星盘着腿，抖落肩上的三角梅。她举着猫，笑骂道：“你扑花呀，你扑我干什么。蠢。”

“喵。”

猫挣扎了一下，尾巴从麦晓星的小臂下伸出，正卷着一朵三角梅。

麦晓星笑了：“怎么？你空中趁乱抓的呀？”

不是，是在你的腿上捡的。

她用鼻子蹭猫温热的侧脸，笑吟吟的：“你举着花，是要送给我吗？”

……爱要不要吧。

猫想着，侧头盯着漆黑的伞面。

麦晓星叹了口气：“白七。”

她将花收起来，声音软糯：“我赚钱养你，你别走了好不好……”

猫的尾巴轻颤，头转回来看麦晓星。

“我上次跟你这么说，你不说话，结果晚上就不见了。所以我想着，再问你一次。”

“别装听不懂，你的花我都收了，你是要赖账吗？”

雪有下大的趋势，也许已经不是纯粹的雪花了。白七能听见哒哒的声音，像冰晶落到伞面，还有沙沙的声音，像粉雪在伞面滑落。

还有麦晓星的声音，怯怯的，带着一点期待，和她惴惴的心跳。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胀，白七突然想到了很多。

她想到初见时，麦晓星将神力不稳的她拐回家，一掷千金买了全套养猫用具，但在长达两天的新鲜感后，便全然一副忘了猫的样子。

她想到自己在修养好离开麦晓星家后，某天深夜漫无目的闲逛时，看见了捉鬼的麦晓星——与她曾见过的爱打游戏、漫不经心的样子全然不同。她游刃有余，出手狠厉，还毫不客气地指使那些比她大一轮的后勤人员……

还有地铁车厢里的，对她使坏、提醒保安抓她的麦晓星；小区路灯下，因为囊中羞涩赶她走的麦晓星……

麦晓星赶她离开，不止一次。自己主动离开，也不止一次。

明明一开始，她拆麦晓星的手办，推她的杯子，用她的衣服擦脚，趁她睡觉时使坏，她还咬她……而麦晓星怼她、损她，捉弄她，在洗澡时往她身上堆泡泡……

但麦晓星也曾在大雨中，翻着垃圾桶找她；在黑夜里，泡在湖水中找她。

相看两相厌的状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呢？

白七觉得自己的记忆是比麦晓星多一段的，毕竟对她来说，她还是麦晓星的阿七。

但在麦晓星眼里，它只是白七。

因此，面对麦晓星的喜爱和依恋，除了那些不安，她还很别扭。之所以别扭，是因为麦晓星的两模两样。

以至于麦晓星在说出这些话时，白七更希望自己是个人，是阿七，而不是麦晓星养的“白七”。

她希望她们是平等的……

“阿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