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没有开灯,纪往坐在桌前,左手边放着换下来的手机卡和医药包,右手边摆着那条白尾斗鱼。
杨飞意非说他喜欢这条鱼,让他来养。
纪往真不知道杨飞意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充其量只是可怜它,哪里跟喜欢扯得上关系。
窗外的海上明月像一盏小夜灯,照在长方形的鱼缸上,让斗鱼的鱼尾在月光下像覆盖过欧根纱的镜头画面,柔和又朦胧。
长久的凝望着那条烂尾的白色斗鱼,纪往没来由生出一种诡异的错觉,好像窥视到了另一个视角的自己。
身体溃烂,苟延残喘,被痛苦一天天腐蚀,每分每秒都在等待着死亡来结束一切,以获得解脱。
纪往有些后悔那时候注意到这条斗鱼了,如果没有,它应该已经死掉了,不疼了。
拉上窗帘,纪往重新坐回椅子上,点开手机微信,张特莉的语音纷至沓来。
还是那样歇斯底里,恶毒又刺耳,以及纪常恒好像又在外面有新情人了。
纪往很想笑,但躯体化催动他的神经焦虑,让他完全控制不了身体,只能不停地发抖。
等张特莉宣泄完,纪往胃里完全吐空了,倒在一片污秽里,呼吸僵滞,连睁开眼拿药瓶的力气都没有。
过了很久很久,纪往觉得像有五十年那么久,他已头发花白,面容枯槁,走到了生命的终点,他安然地躺在一片火海里,等待着燃烧殆尽化为齑粉。
闭上眼睛,纪往听到耳边响起火花迸发的咔嚓声,还有轻轻的呼唤。
是谁?谁在叫他?
纪往努力地集中听觉,还是听不清,那声音离他太远了。
算了,纪往想,谁都无所谓。
意识开始游离,纪往觉得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好像一片薄薄的羽毛,随风蹁跹,无拘无束。
咚,接着是啪啪的声音。
纪往的意识被意外唤起,他睁开眼,耳边传来清晰的啪啪啪声,很急促,而且越来越小。
是某种敲击声,纪往眨眨眼,后知后觉自己正躺在地上。
所以,是谁在敲地板?
纪往挣扎着支起身,房间里一片漆黑,他屏住呼吸,耳边除了躯体化残留的耳鸣,还有两声很浅的敲击声,是从隔壁房间里传来的。
之后声音长久中断,就在纪往以为彻底消失了后,又传来一声很大的撞击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晚实在突兀,纪往颤颤巍巍地起身,猛地想起隔壁房间没人,也就是说声音是从隔壁的隔壁202传出来的。
心里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纪往死死地咬住下嘴唇,用强烈的痛觉对抗躯体化。
过了大概三分钟,纪往的嘴里全是血,嘴唇疼得没有知觉了,可也找回了一部分对身体的掌控权。
换上干净的衣服,纪往摇摇晃晃地走到202房间门口,吃力地敲敲门。
“刘医生,刘医生,你在吗?”纪往的声音有气无力,“刘医生,你还好吗?”
见门内没人应答,纪往感觉更不好了,脑袋里闪过太多不好的画面,唯一能想到的解决办法是去找杨飞意。
对,去找杨飞意,杨飞意一定能帮刘医生。
纪往大步冲到楼梯口,迎面撞上慌慌张张跑来楼上的杨飞意。
“怎么了?”杨飞意扶着站不稳的纪往,“哪不舒服吗?”
“不是。”纪往紧张地反手拉住杨飞意的手腕,“刘医生出事了,我敲他房门,没人回应。”
这个点张芮已经睡下了,找她拿备用钥匙会耽误不少时间,于是杨飞意决定直接破门。
踹开门,房间灯开着,客厅的地毯上,刘显泽捂着腹部蜷缩在茶几和沙发的缝隙里,生死不明。
杨飞意冲上前,确认刘显泽还有呼吸,转头焦急地吩咐纪往:“纪往,你去楼下我房间里拿车钥匙,我们现在马上送刘医生去医院。”
一路生死时速,凌晨一点零四分,刘显泽被推进抢救室。
纪往惊魂未定地和杨飞意站在门口等待,他还在抖,躯体化和高度紧张的神经同时发作,以致于嘴里满是血腥味,却全然未察觉。
杨飞意见纪往这幅模样不住的心疼,他牵住纪往的手腕,抱住他,“没事了,纪往,没事了,都解决了。”
杨飞意的手掌护在纪往的脑袋后面,一遍遍地抚摸,纪往的身体仿佛从冰冻中融化,知觉沿着指尖复苏,心跳和呼吸一点一点地得到平复。
“怪我,我应该再早一点听到的。”纪往声音沙哑,末尾还带着压抑的哽咽。
杨飞意把纪往抱得更紧了一些,“没有,多亏你才能发现,纪往,你做得很好,非常好。”
从来没人跟纪往说过这样好听的话,他彻底脱力,靠在杨飞意的肩膀上,躯体化也随之衰弱。
“谢谢。”
眼泪不争气地从眼眶里掉出来,太多了,纪往擦不干净,只好把脸埋到杨飞意的衣服里。
杨飞意的怀抱很安全,很温暖,也很稳固,有着比止痛剂更神奇的效果,好像能把一切心理性的疼痛都隔绝在外。
完蛋了,纪往想,他居然开始无药可救的对这个怀抱产生依赖性。
快傍晚,刘显泽在病床上醒来。
“你醒了。”纪往听护士说刘显泽差不多要醒了,一直守在旁边,“还疼吗?”
刘显泽挣扎着想起来,但浑身无力,缓了好一会儿才在纪往的托扶下坐起来。
“怎么到医院了…”刘显泽脸色枯黄,嘴唇因为缺血和缺氧色如腐木,挤出一个有些难堪的苦笑,“吓到你了吧。”
纪往回了个干巴巴的笑容,没说话,确实吓到了。
“就你一个人。”刘显泽环视了一圈,“杨老板不在?”
“不在。”纪往倒了杯温水,递上,“他有别的事,晚一会儿过来。”
刘显泽接过水,喝两口后,郑重表达谢意,“谢谢你和杨老板啊,这次要不是你们,我恐怕已经没了。”
“没有。”纪往摇摇头,“应该的。”
“没有应该。”刘显泽正色强调,“大半夜的,我要是真有什么事,死在民宿里了,真不知道会给杨老板添多大的麻烦。唉,怪我,一时突发奇想。”
“突发奇想?”纪往不明白。
刘显泽把水喝光后,将右手掌心摊开给纪往看,“昨晚我故意没吃止痛药,一直握着手里,想等扛不住了再吃。”
掌心里有三个很深的圆形塌陷,和两个淤青的指甲印,隔了这么久还没淡去,可见刘显泽之前抓的有多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