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说什么就说吧。”纪往看了看远处亮着数字的公交车,催道:“车要来,一会儿没时间听了。”
见纪往的这短短一个小时间,李燕晴的心里跟坐过山车似的,上上下下后,只剩揪心。
眼瞅着公交车越来越近,李燕晴捡最有用地说,一半算安慰,一半算鼓舞。
“哥,你别难过,我也没什么家人,吃过很多苦,遭过很多罪。可你看,我现在不是遇到你了么。遇到你的以后,我的人生简直就像铺了柏油马路一样,又平又顺。总有一天,你也会遇上一个大好人,他会让你觉得你的那些苦那些罪都没有白受,你挨过的那些苦日子就是为了能遇到他。可能眼下很辛苦,很委屈,但你再等一等,等到他出现,你就会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就像我打的游戏一样,前期做一大堆任务,费劲儿得要死,还只能换一个小小的金币,然后还要攒一大堆金币,才可以去换自己喜欢的法宝。类似这种,你就当你以前吃得苦都是在攒金币,大家不都说人生就是一场游戏嘛,你先攒着,攒的越多,最后换得法宝肯定越厉害。”
纪往被李燕晴的乐观心态感染了,冲着她笑笑,笑容虽称不上灿烂,但绝对由衷。
坐上车,纪往打开右手边的车窗,李燕晴还在站台上,两个手臂高高地举起,来回大幅度交叉摇摆,像两个兔子耳朵。
车子开了,李燕晴追上来,一边跑,一边对着他的喊:“哥,你再耐心等等!”
看着小小的人影逐渐褪去,直至看不见,纪往没来由地鼻子一酸,他飞快地低下头,按住眼皮,不让眼泪掉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陌生人都可以看到他的痛苦,张特莉看不到?
为什么一个陌生人都可以对他释放带着‘爱’的善意,张特莉不行?
为什么一个陌生人希望他活得开心,而张特莉却要他能承接她所有的痛苦?
“因为她可能并不爱你。”
“什…么?”
“因为你妈妈她,并不爱你。”
纪往记得心理医生说这话的时候,中间短暂停顿了一秒,目光在他的脸上定了定才继续往下说,不知道是因为对结论的不确定,还是觉得这个结论太残忍了。
其实倒也不必这么小心翼翼,如果真能百分百确定张特莉不爱他,反而是种解脱。
可最让人绝望的是,张特莉有些时候是爱他的。
纪往又想到初三的那个雪天,他从三楼跳下去,福仔的脸在离他手掌很近的地方,他试着伸手,可身体因为剧痛和寒冷完全不听使唤。
耳边有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是来接福仔的那个姐姐。
“你没事吧?”
那个姐姐声音抖得厉害,说话的时候控制不住地尖叫着,“啊!我的天,怎么办,救护车,对,救护车,啊!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福…仔,福…”喉咙里像塞了个烧红的铁球,纪往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耳朵听到的只有粗重的喘息。
没多久,张特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啊!纪往,呜呜…”张特莉扑倒在他身边,脸颊和下巴上全是泪水,“儿子,呜呜,怎么会这样,儿子你不能有事,你是我的命啊…”
纪往闭上眼,不想看到她,也不想看到她哭。
“儿子,你别怕,妈妈这就让李阿姨派救护车过来,呜呜,你一定会没事的,妈妈在呢,妈妈在呢,妈妈陪着你……”
再之后被送上救护车,抢救,手术,等意识恢复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
主治医生是张特莉的朋友,查房的时候,对着他唉声叹气,言语里全是抱怨和不满。
“你说你这孩子,因为一条狗跟你妈这么闹,狗比亲妈还重要?!真是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这一跳不疼吗?不耽误学习?你这是运气好,抢救回来了,运气不好你就死在手术台上了,你知道吗?!”
“你们这些孩子啊都被惯坏了,一点不如意就要死要活的,根本不知道我们这些做父母的苦心。你知道么,你抢救的时候,你妈急得要给我跪下,说只要能救你倾家荡产也愿意,只要你活着,哪怕残了瘫了,她也养一辈子。你说说你,你……”
“唉,到底还年纪小啊,等你长大了,有一天为人父母了,就明白你妈妈的不容易了。你以后啊,可千万要好好孝顺你妈妈。”
出院回家后,张特莉又买了条小边牧,才一个多月,根本不知道来到这个家意味着什么,一看到纪往进来,热情地摇着尾巴,围着他打转儿。
“哎呀,滚开!”张特莉一脚踢开那狗,把住院的物品往地上一扔,“烦死了,你非要养,你爸又买了一只。都怪你,你爸因为你跳楼冲我耍了好一通威风,说我不会管教孩子,给他丢人了。”
那小狗被张特莉踢得嗷嗷叫,躲在茶几下面,偷看她。
这一幕,让纪往想起福仔,眼泪哗啦一下从眼眶里掉出来。
“养就养吧,不就是个狗么,但还是那句话,不能影响学习。你住院这三个月,没少耽误功课,之后加点紧啊,你爸说要给你请家教…”
张特莉正背对着他收拾衣物,转过身,看见纪往这副软绵绵的窝囊样子又被点着。
“你哭什么啊?!”张特莉大步冲到纪往面前,眼睛瞪着,嘴唇大张大合,一如既往地吼叫:“你有什么好哭的,你要养狗,这不是又给你买了一只么,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你哪儿对不起你了?!我给你擦屎擦尿,给你洗衣做饭,我给你花了那么多钱,我到底怎么找你了?!!!”
纪往哭得停不下来,像棵野草一样被张特莉拽来拽去。
“说啊?!你到底要怎么样啊!怎么你才满意?!!!”
“我…”纪往的视线模糊不清,上气不接下气地呜咽着回道:“不…不养…,不养…它……”
张特莉费力地听懂后,愣了一下,继而露出很诡异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背。
“嗐,不想养了是吧,多大点事啊,不养就送人,哭什么啊。”张特莉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替他擦干净脸,轻声地安慰道:“好啦,好啦,不哭了。是我不好,说话太大声了,是我不对。你才刚出院,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别再哭了,等会哭得肺疼。”
纪往到现在还清楚的记得,张特莉光着脚在雪地里扑向他的时候痛不欲生的表情,还有她说‘养就养吧’时无可奈何彻底妥协的语气,以及她帮自己擦眼泪时心疼又后怕的眼神。
如果不爱,那这些要怎么解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