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想中的剧痛没有袭来,顺儿耗尽最后的力气将江敛狠狠一拉,他自己却像断线的风筝,在颠簸的马背上没有力气地坠向地面。
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脸上自然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恐惧,“砰”的一声巨响,他倒在了地上,痛得发出嘶哑的呻吟。
马卸下一个人的重负跑得更快,顺儿发不出声来,苍白着脸望着绝望又无措的江敛做出几个口型。
江敛看明白了,是好好活。他痛苦地嘶吼着,无力地去够地上的顺儿,仓促间又要翻下马去。
“你要是下马,就是死两个,他也白死了。”陆怀瑾冷冷说道。
江敛的身形一滞,顺儿越来越远成为了硝烟烽火中一个黑色的小点。
这是自己养大的孩子,从瘦小的、破烂着衣衫到长大些斜瞪着眼和他顶嘴,每日的陪伴和教导,已经和亲人无异。这样的孩子就这样没了,再也没了,再也见不到他嘟囔着反驳,笑着给他摘极酸的野果,在身后偷偷朝他做着鬼脸…
日后又是孑然一身,在这个世界里孤独地度过重复的年岁。
他徒劳地伸手,又徒劳地缩回,顺儿没有了,他救不了他。
呆愣着,他心里空落落的,好像灵魂已经飘出了躯壳,此时只是冷眼旁观着人世种种,周围的骑兵、烽火、恸哭的百姓都与他无关了。
眼睛酸涩着流不出一滴泪来。为什么不死,我早该死了。
易芷见顺儿坠下马来,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声,却阻止不了他坠马的事实。谁能知道往日视她如仇敌的孩子愿意替她挡下那致命的一箭,顺儿不是个坏孩子,她一早就知道,易芷眼眶中滚滚流出泪水,她无力地捶打着陆怀瑾的肩头。
黑烟笼罩中的城池终于迎来了破晓,阳光不可阻挡地洒在这座深陷地狱的城池,但一切都显得太晚了。
易芷不知道是如何在前后夹击中突出重围,又是如何逃过刀枪血雨,听着街边百姓的哭喊声、呻吟声,她已经麻木不堪。
在战争中,人命贱如蝼蚁。
出了芠都,陆怀瑾一刻不敢停,带队疾驰。不是京城的方向,但易芷也没力气再问,去哪儿都好。
小队在一座城池前停下,易芷遥遥望去,城头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四乌。
陆怀瑾利落地下了马,手中拿出一副腰牌来,守城的侍卫便恭敬地迎他们入了城。
明明昨日还是刀枪雨林地厮杀,今夜易芷便穿着华丽整洁的衣袍坐在了交际场上。四乌的太守听说他们是朝廷派来的官员,殷勤地设宴款待他们。
宴席上一片其乐融融,言语间尽是对京城的向往、对皇帝的恭维,却没人提水深火热的芠都,提深陷地狱的百姓,易芷冷眼望向觥筹交错的人们,心中的火却按耐不下,她提起酒杯,大口饮下烈酒。
那酒烧得她五脏六腑都是热的,喉头微微刺痛,她却感觉到轻松。
借酒浇愁,她竟也有这一天,她苦涩地摇摇头,席间却没寻到江敛的身影,她本想去安慰他,但其实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亲人的离世怎么可以是三言两语可以安慰的。
她实在厌恶此间喧嚣奢靡的氛围,借着酒醉出来吹风醒神。
远远看见陆怀瑾正和四乌的太守在角落交谈,她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凑近去听。
陆怀瑾有朝廷发的腰牌,怎么可能是单纯为她或者陆家才来的芠都,定是有要事。
她也想救芠都,陆怀瑾是其中的关键人物。她蹲着身躲在花盆后侧耳听着。
“若是朝廷有需要,四乌定当效犬马之劳。”太守恭敬地说
“大人守好四乌就是最好的效劳。”陆怀瑾低声笑道。
“听说芠都兵力薄弱,现下已被攻占,若是有用兵需要,四乌可出兵前线。”太守殷切地说。
陆怀瑾却摇摇头,卖关子般问:“大人可知为何芠都不过一夜就被攻破,虽说兵力薄弱但也是边疆地区,朝廷每年划拨的兵力并不少,只是和其它城池相比没有那么多。”
太守疑惑地摇摇头:“还请您指教。”
“朝廷早知芠都会被偷袭,被攻破是权宜之计,其实早就将兵力转移,只是为了诱敌深入。”陆怀瑾淡淡说道。
易芷难以置信地望向他,就为了权宜之计,将一城的百姓置之不顾,这是朝廷该作为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