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小侄是特意来道歉的”,陆怀瑾没坐下,躬身正色道,“外面流言蜚语,小侄也有听说,但小侄以家族荣誉和已逝母亲做担保,全都是编造的谎言,小侄洁身自好,从未与青楼舞女有过纠缠,绝对是有人刻意迫害,还望伯父伯母明察。”
陆怀瑾言辞恳切,要不是京城中关于他的风月韵事太多,换作其他人怕是真要信了他,可惜在座的就没有省心的货色。
易母倒是反应快,立刻接话:“怀瑾不必忧心,易家与陆家素来交好,自然相信你的人品,婚事方面依我看还是照旧。再说,年轻人风流些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婚后自然会好。”
易芷还是跪着,背直得像一根青竹。
易父见状很为难,他思考着利害关系,白纸被折成一团,放在手心里摩挲。
“易小姐这是怎么了?”罪魁祸首装作不明白,很关心地问。
易芷斜眼看他一眼,又快速扭过头,没搭理他。
“没什么,她身体不适,嬷嬷,扶小姐下去休息。”易母给了戴嬷嬷一个眼神,戴嬷嬷心领神会,就要去扶她。
戴嬷嬷说是扶,不如说是用两手架住她,就要往外送,她扭身躲过,不肯就范。有外人在,不好闹得不好看,易母僵着脸摆手让戴嬷嬷退下。
“伯父,还有一事”,陆怀瑾说,“我与张家公子张怀交好,他父亲是靖王的故旧,近日推荐我为靖王做事,现下我已是靖王的门客,靖王听说我的婚事,也是颇为满意,已赏我十箱金银珠宝作为彩礼,刚刚已经吩咐人送到府上了。”
易父面露喜色,靖王在朝中只手遮天,他久未升官,自然希望多多亲近靖王,女婿一个是靖王亲子,一个为靖王办事,他自然求之不得。
易芷却不以为然,不过是靖王的幕僚,就算得了赏赐又如何,易父不傻,没落得实处的好他并不会放在心上。
果然易父表面虽心动,却还是犹豫着没表态。
“小侄还为伯父求了个恩典,靖王允诺小侄,若是娶得易家女,便举荐伯父至考功司。”陆怀瑾轻描淡写地说。
此言如同平地惊雷,易父霎那间就换了个脸色。他堆满笑容,上前紧握着陆怀瑾的手,殷切地说道:“好好,贤侄不必忧心,我们是重信义的人家,自然不会因谣言误了婚期,七日后,小女必当嫁入陆家。”
考功司,执掌官员升降与功绩惩罚之地。是肥差,是实权部门,这对易父的诱惑太大了,他能到现在的位置多靠祖宗荫蔽,人到中年,方觉平庸,只好各处抱大腿,渴望再进一步。陆怀瑾此举才是一招致命,易芷苦笑,她轻敌了,输得一败涂地。
“多谢伯父,靖王找小的还有事,先行告退。”陆怀瑾走时又对易芷微微一笑,笑容颇为明媚,在易芷看来却像是挑衅。
易芷冷静地接住他的目光,她眼里有失落、不满,但最多的还是不甘心。她利落地起身离去,不是走向囚笼,而是走向战场。
自那天起,易芷被关在房中已有数日,易父为了接亲当天不出任何差错,只说让她在家研习女德,但其实不过是软禁的借口。
雪下得绵绵不绝,天色也总是阴沉,令人生厌,她的活动范围也被迫从屋子四周缩小到房间里。
易芷很是无聊,默默写了些东西,写不到两句就全部涂掉重来。面对即将到来的命运,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看着厚厚一沓的草稿,她很绝望,有什么用呢,守着过去不肯放下,将从前的知识与记忆视若珍宝,但这些并没有作用到她的人生上。一切都糟透了,她反抗不了命运,再过几天,她还是要在众人祝福中嫁给一个不令她心仪的男子,可叹她来人世这些年,连一场正经的恋爱都没谈过。
或许今天应该做个决断,易芷在心里默默地想。
她打手势叫来了春月,拿来了烧火的炭盆,她盯着盆中熊熊燃起的烈火,捏着一沓纸迟迟不动。
她狠下心来,将手中的废纸团成团,扔进了烈火中,燃烧时飘出几缕烟灰,升到半空又倏地落下,无影无踪。
春月没见过她这样,轻声问道:“小姐,你还要烧吗?”见易芷没回答,她从床底托出一个箱子来,打开看里面是更多的废稿。
“别烧了,怪可惜的,之前的手稿我都帮你留着,嫁过去的时候可以一块带着”,春月小心翼翼地劝,“小姐你其实可以发出去给别人看看。”
“虽然我看不懂小姐你写的是什么,但说不定其他人会感兴趣。”春月补充道。
易芷墓地抬头,绝望中多了几分疯狂,春月的话点燃了她内心最后的希望。是了,她完全可以再找一条新的路,何必禁锢于后宅之中,广大天地,大有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