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缺月高挂。
辛城。
西平王府。
虽是大年初二,这里却没有年节的氛围,阖府上下不许挂红,也不许有喜乐声,慕行坐在水泉居的东厢房里,手腕边是芦笙刚端上来的酒。
一夜未睡,青炉围火,东厢房的青瓦上凝了一层白霜,慕行常年宿在此处,小小的东厢房布置简单,虽是住着人,房里却冷清静谧,显得没有人气。
慕行并不饮酒,只是闻着温好的酒酿飘出来的淡淡香味。
他垂眸扫过案上的书信,还有书信落尾的那方盘龙印。
“许翁还是这样,制敌以先,忍辱负重,以命换命的算计,难怪吴将军在劫难逃。”
房里的屏风后,斜倚着的人影并不说话,可能因为灯烛充足,遥遥望去,影子投在浮光丝织成的屏风上,隐约能看见屏风后坐着的是个婀娜的女人。
“你是在担忧兄长?”
慕行提起朱笔问,十二城早已分割而治,在这里,涉及官员任免,西平王府的朱批就是唯一的命令。
“影枭说他很好,尊着你的愿望,守在你最喜欢的地方。”
笔锋一停,他又道:“就是身边多了几个没有眼色的人,兄长模样像你,脾气却像父王,不过你且安心,我答应过你,不会过多干涉兄长的事。”
派往何子玉身边的暗卫,带回来的消息和慕行想的一样,精锐折损过半,剩余的影枭尽归,普通的暗卫却只剩下几个。
此番变数尽在丹邱。
慕行转动朱笔,却迟迟无法落下。
“我们想做的事未完成前,你的故土我要留好,所以我一直不动楚江南。”
“但在何子玉一事上,他已经过线。”
慕行落笔书写,温声和屏风后的人说着话:“我会下点狠手,也会给他喘息的机会,你教过我此消而彼长,麓族的阴阳川打开在即,我要借口出去一趟,我不在的日子,楚江南还是自顾不暇比较好。”
“至于情人语。”他眉心蹙起,未束的发在脑后散开,三千银丝在烛光下飘逸,又在灯影阑珊处看上去朔白如雪。
他有些寡淡地说:“安都来的颜家女还有用,暂时不能杀她,你说过要想解开情人语,需要天地人和,也需要找到最为合适的寄体。”
“我这一身血脉不能过蛊,尝试过几回,巫医说父王背上的情人语不在我身上,也不知所踪。”
“若是秘法不能转移蛊虫,为何兄长身上会有你的情人语。”
“我想过很多次。”慕行惋惜:“年少不懂刀下留人,早早处理付云氏,后来抓到云家女儿也过于疏忽,用刑太重,情人语的寄体难找,少了她们,这一切又要从头再来。”
“好在也有高兴事,我知道你不喜欢年节,楚郾辛将至伢子岭,我命他带去五百影枭,另有北防营的两队人马,过了今夜后,你厌恶的那些腌臜之物,都会消失的干干净净。”
他看了眼天色,又恍然:“天快要亮了,墨离,你该吃些东西,不然睡过去又要饿肚子。”
慕行抚掌。
不过一会,就听到哑奴身上的傀铃在响。
紧接着,有人轻轻敲门。
他放下盖了王印的任命诏书,道了声:“进来。”
做事一向规矩的哑奴端进一个楠木托盘,方盘上放着一个碗,散发出一阵腥甜的气味。
屏风后的人终于动了,像是被这腥甜的味道吸引,站起来发出刺耳的声响。
慕行起身,亲自接过托盘。
他不着急送进去,站在原地不动,等到他身前的哑奴不安分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才笑眯眯地腾出一只手,用掌心的内劲将他按回去。
“有些东西好奇的看过一次,就再也看不到了,你说是不是,芦钰。”
哑奴跪在地上打着颤,连连求饶,慕行绕开他,不再多作一言。
在他身后,有影枭如暗影般浮现:“主子有令,自己去领罚,今日之后,记得管好你的眼睛。”
年节里不能杀人,不吉利。
慕行悠闲的步入屏风后,掀开围帘,他还未站稳,火红的人影就直接往他身上扑过来。
他无奈举起手里的托盘:“都是你的,无需抢。”
火红的身影端起碗,狼吞虎咽。
他撩起她的发,帮她擦着嘴:“再过不久,只要进入阴阳川,找到压制旧恨盈的方法,你就不用日日喝这些东西。”
*
比起十二城百姓喜气洋洋过节的气氛,云素一行留在夕田道灰鹤的据点,一宿未眠,只等着南风打探消息回来。
“大公子,末将还有几个问题。”
揉着眼睛打瞌睡,云素还能撑下去,慕荃却只想闭上眼。
他装了一整日不会骑马病秧子,但到底是真的身体弱。
连着东奔西跑,还要动脑子去想他的好弟弟有没有派另一个杀神去伢子岭。
慕荃的精气神都要耗干了,眼皮下方生出乌青,脑袋也前仰后倒。
最后还是云素看不下去,把他按在自己新换了灰鼠暖裘的肩膀上。
“你快些睡吧,我前半夜打盹睡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