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声音陡然拔高,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吾儿李寻,年已及冠,虽性情孤冷,但才学品貌,皆堪匹配。今见庄公贤女,英慧淑质,贞静娴雅,两家门第相合,家风清正,实乃天作之合!”
他顿了顿,环视满堂宾客,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老夫不才,愿借今日寿诞之喜,天地共鉴,宾朋为证,为我儿李寻,求娶庄英姑娘!”
“此等良缘,于公,可续两家世交之谊;于私,乃天赐佳偶;于家门,是锦上添花;于朝廷,亦是士林清流与地方牧守携手之美谈——”
他举起酒杯,声音如黄钟大吕,轰然震响在每一个人心头:
“依老夫看,实在是再合适不过!诸位,共饮此杯,以为佳话之始!”
“轰——”
掌声、贺喜声、酒杯碰撞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整个厅堂淹没。
“恭喜李公!贺喜庄公!”
“天作之合!门当户对!”
“佳儿佳妇,真乃我会稽一段佳话!”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笑容满面,祝福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这不再是商议,这是在所有人面前完成的、不容反驳的“事实发布”。
庄英僵在原地,手中的丝帕无声滑落。
求婚?李寻?
这两个词如同两道惊雷,猝然在庄英耳边炸响!
她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住,耳边嗡嗡作响,那些喧嚣的祝贺仿佛来自遥远的天外。
她猛地抬头,清澈如秋水的眼眸中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茫然。
什么婚约?她与……李寻?!那个在书院中孤僻冷峻、眼睛异于常人、行为时而古怪时而……带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深沉意味的同窗?
李寻,竟是太守公子?
她看见父亲在短暂的惊愕后,脸上迅速堆起复杂而勉强的笑,起身举杯回礼;
看见周围女眷们投来的混合着羡慕、探究与怜悯的目光;
她又疾速看向远处——
李寻,紧紧捏着手中的酒杯,指节泛出青白,那双异色的眼眸骤然抬起,直直射向他的父亲,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怒火与冰冷的寒意。
这不是求亲。
这是一场公开的裁决,一次不容置疑的权力宣告。
李太守的措辞精妙绝伦——“贤女”点明已知她是女子且认可其价值;“门第相合”“天作”堵死了一切世俗的反对理由;“于朝廷”更是将一桩私密婚约,拔高到了无可指摘的政治正确高度。
庄英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人”,而是成了棋盘上一枚被公然摆上特定位置的棋子。她的意愿、她的恐惧、她作为“庄英”的一切,在这滔天的权势与“礼法”面前,轻如尘埃。
“英儿?”父亲略带担忧和催促的低唤在耳边响起。
庄英机械地转过头,看见父亲眼中那难以掩饰的复杂——
有愧疚,有无奈,更有一种深沉的、属于家族掌舵者的权衡。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可失态。
就在这时,李太守端着酒杯,在众人的簇拥下,亲自走了过来。
“庄兄!”他亲热地揽住庄学士的肩膀,目光却落在庄英身上,那审视评估的意味毫不遮掩,“如何?老夫这个提议,可还使得?你我兄弟结为儿女亲家,岂不是一段千古佳话?寻儿——”他提高声音,召唤不远处的李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