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璧自己也不明白,他只记得自己在堕仙台抓住了那枚玉佩,后来如何一概不清楚,再睁眼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和面前人见鬼似的眼神。
他默不作声地运转体内灵力,曾经在自己体内汹涌的灵力此刻只是断断续续的,了无生气,丢了那种让他可以不顾一切的感觉。
陈璧无奈,又半眯着眼打量了一下戳在那里像根柱子的沈诚。
眼下这光景,除了求助这人,好像别无他法了。
陈璧咳嗽一声,刚好有鲜血从他最重流淌出来,更添几分悲惨。
罗柏亭在屋中瞧得真切,他看着沈诚长舒一口气,然后大步走到那人近前,蹲下身子像是在查看伤势。
罗柏亭:“……”
罗柏亭欲言又止,索性从门边慢慢踱步到两人近前。
沈诚刚好直起身转过头来找他,见他过来直接说道:“我看这人伤得不轻,”他环顾四周,“咱们还是先把这碍事的桌案搬走。”
罗柏亭凑近了才看清陈璧的模样,看这人伤得这么重,二话没说就帮着沈诚把桌案搬开了。
两人又回到陈璧近前,没了桌案遮挡,陈璧满身的血迹毫不遮掩地显现出来。
沈诚不禁心中感叹一声,他从小娇生惯养,入了求仙府虽说被罚得不少,但都是些抄写经书符文的活儿,皮肉之苦没受过,如今乍一看到浑身是血的陈璧,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倒是有心救他,但是踌躇半天,有些无从下手。
沈诚轻手轻脚地将陈璧扶起来,让他靠在摆在一旁的桌案上。
罗柏亭把自己浑身上下摸了个遍,掏出了不少丹药,连带着沈诚塞给他的,一股脑儿全摆在陈璧面前,挑挑这个,拣拣那个,也拿不准要让陈璧先吃哪个。
陈璧苦于天雷后劲未退,自己无法动弹,只能暗自运转所剩不多的灵力,看着这两人忙前忙后,手足无措,一时之间哭笑不得。
沈诚在一众花花绿绿的小瓶子中一边感慨罗柏亭私货繁多,一边用心挑选。
“这个是止血的,先在伤口上撒上这个!”罗柏亭拿起一个小瓷瓶,拆了封口递给沈诚。
沈诚道了声“好”伸手接过,然后小心翼翼地摆弄着陈璧的衣服,寻找伤口的同时还不忘问陈璧疼不疼。
陈璧摇了摇头,道:“二位不必担心,这些血迹会自行消退的。”
他运转灵力,缓了好一会儿,现在也是有点力气了,只是脸上的苍白还未褪去。他这一开口,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沈诚急忙止住手上的动作,转头看向陈璧。
罗柏亭奇道:“啊?自行消退?”他仔细打量陈璧,“你……也是修仙之人?”
陈璧心道:“修什么仙,我就是神仙。”
他弯起嘴角微微点头,在两人有些惊喜的目光中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沈诚看着他道:“太仓山。”
半晌,见陈璧没反应,他又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不会不知道太仓山吧?”
太仓山因为满山邪祟远近闻名,就算不是修仙之人,也会被告知不要涉足。
陈璧抬眼看了沈诚一眼,抿了抿嘴,说了声:“知道。”
沈诚转过身,将手中的小瓷瓶又放回了那一堆“花草”之中。
罗柏亭坐在一旁,抬手行礼:“在下罗柏亭,这位是沈诚,我们两人都是求仙府的弟子,不知阁下是……”
沈诚看向陈璧微微颔首,看着那个靠在一旁虚弱不堪的人开口道:“陈璧。”
罗柏亭道:“今日天象怪异,太仓山中也就这个地方相对安全,过不多时求仙府的人就会赶来搭救,陈大哥不必担心。”
陈璧点了点头,然后在罗柏亭求知欲旺盛的目光中,坐直身子,缓缓闭上眼,一声不吭地开始打坐。
罗柏亭:“……”
这显然是不想再说话了。
沈诚心中有些不满,当时求救时可怜兮兮的,如今连一个“谢”字都不说,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装给谁看!
罗柏亭看向沈诚,沈诚耸耸肩,伸手一指,示意他到门外。
两人来到门外,沈诚轻轻将门关好,沉默片刻,还是道:“走么?”
罗柏亭不解道:“你怎么还要走?你看那人都伤成那样了,这太仓山上得多危险!”
沈诚:“可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罗柏亭形容自己现在的感觉——不是撞大运就是倒大霉。显然,这两个他目前都不太想碰到。
话未说完,只见两人不远处紧闭的门开始轻微的晃动,发出窸碎的声响。声音虽不大,但很快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沈诚不再言语,与罗柏亭对视一眼,两人心中了然,默不作声地将门缓缓关上。
就在这时,一股没来由的香气从屋中飘出,在不久前才出现的阳光下发出淡淡红光,飘散在两人周围。
屋中,陈璧依旧紧闭双目,一动不动地坐着。
随着体中灵力运转,他身上的血污仿佛有了灵魂,轻巧地从衣服上挣脱出来,让雪白的衣袍恢复了原本模样。然后,漂浮在半空的血珠汇集在一起,形成了几道可怖的锁链,将陈璧束缚其中。
陈璧的脸在血红的枷锁映射下依旧是白若残雪。他就像是一朵从未沾染过尘埃的花,此时却被布满尖刺的藤曼狠狠缠住,不得脱身。
他的面庞依旧精雕细琢一般,他岿然不动,再触目惊心的枷锁都不能让他动摇半分,此刻,仿佛他就是这座神庙供奉的神灵——
九重天上无悲无喜的神。
血红的枷锁缠绕得越来越紧,陈璧额间的红纹也越发刺眼。某一瞬间,枷锁好似怒吼的猛兽,呼啸着没入陈璧的身躯。
面前的木门被大力推开,陈璧猛然睁开眼睛。
他的神罚终于成了,额间的红纹随着枷锁缠身的那一瞬间狠狠烙印在了他的神识中,将其掩去。他清楚,自己再也不是神仙了。
陈璧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抬眼看向没打声招呼就闯进来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