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景研莫名其妙:“以前怎么了?”
“你初中为什么没去香港?”
向景研顿了顿:“证件没办成。”
装。还在装。
似乎有一团火在夏卓希胸中燃烧,他有点讨厌向景研在他面前淡定的样子,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他蹙着眉,用力抿了一下嘴,眼角的疤痕仿佛一同用力,在白皙少年的脸上,显露出的脾气掩饰了满心的愧疚。
夏卓希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有些失控,“你就是什么都不说,我们才会变成这样的。”
但他知道,自己是受益者,根本没有立场这么大声说话。
随后,他收敛一点声音。
“当时什么都已经办好,大家都在等你回去,你根本没有理由不回去。”
“我不想回去。这就是理由。”
“别骗我了,你以前根本不是这样说的。你说你想爸爸妈妈,想回家,一个人偷偷在厕所哭,放学的时候不肯跟我回去,非要让妈妈来接才肯走,所以我哄你说明天你妈才来,明天又明天,明天永远不会到。你为什么不回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向景研的曾经,怯生生躲在妈妈怀里哭的小孩,多么渴望家的保护。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睡觉都要兜纸尿片,我早就不想了,只想和你一起。”
“不是。”夏卓希没有看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再次意识到这一切根本就是因为自己,他没法对向景研发脾气。
“如果没有我。”夏卓希放空目光,似乎在想象一些久远的画面,“小学五年级,有一天我发现你突然就比我高了一截,我不甘心不想被你压一头,然后我说我是大王,你是小弟,你得照顾我,所以我经常说书包重,让你背,我每天都使唤你。”
“希……”向景研茫然。
夏卓希继续说。
“刚上初中,你成绩突飞猛进。老师同学都喜欢你,我怕你和其他人一样,因为我妈是级长不跟我玩,所以我骗班主任说你非要带我学习,要和我一直坐同桌。”
“没想到初中三年,你真的都在我前后左右。”
“高中那年,我去了美术班,画室那栋楼周围没有灯,我要你等我下课。”
“或许我没有那么怕鬼吧,只是享受被特殊对待。”
“我的饭卡漏在宿舍懒得拿,宿舍到饭堂不过一百米,但我就是要用你的,还让你排队打饭。”
夏卓希得出了一个结论。
“研,其实很多时候,是我故意的。是我要缠着你,我不让你交朋友,因为我想欺负你。”
“我真的很自私。”
自私到想霸占一个人,就要夺走他全部的生活。仅仅是因为自己那些胆小和懒惰。
“……希希。”
向景研黑冷的瞳孔有些无措,语无伦次。
“不是这样的。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应该跟你说实话的。那年调学籍的事我不知道,他们办好了才通知我,我一点都不想走。是我不想跟你说,因为我怕你多想。我小时候确实想回香港,但是之后我就不想了,我觉得在这边很好,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其实,我是自愿的,你没欺负我,其实我都很开心我愿意那么做。真的。”
“包括今天也一样。我确实是做完了报告所以可以早点离开。是我没有跟你说清楚,而且这个研讨会对我来说其实没那么重要。”
夏卓希垂眸,嗯了一声。
向景研说的这些,他已经听不进去。不论如何,他确实受了向景研不少照顾,其中很多事情他想作当然地接受。
退一万步来说,向景研是自愿的,非要对自己好,但他心安理得接受别人的付出,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就像陈雪在他耳边叨叨了那么多年,阴阳他手里没活,夏卓希也只当耳边风,不曾反思。
这也是事实。
正如今日,向景研风尘仆仆从市区回来,只是为了载他回家。曾经,该有多少这样的时刻,他全都理所当然接受了。
夏卓希很想笑。
他居然才意识到。
风灌进夏卓希的衣领,他的脸被吹得有些麻木,继而僵硬。他提起嘴笑笑,示意这场计划外的对话十分荒谬,本来没打算说这么多。
或许是酒的作用,然而现在酒散了,清醒之后,他感到脑袋比之前还昏沉,有一根细绳,拽着身体往下坠。
夏卓希发现自己笑不出来,索性闭上眼,“先回去吧。”
三分钟的沉默,启动车子没有启动。
向景研把车窗关上,更静了,彼此的呼吸仿佛就在耳边。
夏卓希一贯不喜欢把话留到下次,显然,话题结束的唐突。
向景研不愿作罢。
沉默后的开口,声音变得沙哑:“……我再说一次,我没有觉得我做的这些是因为你缠着我了。我没觉得有问题。别人是怎么认为那是别人的事,我只做自己想做的。”
“我知道。”夏卓希说,“但我不想这样了。”
他的语气异常平静,像不再跳动的心电图,无风的秋季。
向景研胸口微微发疼,他更希望夏卓希对他发脾气,而不是现在这样。
在知道他知晓自己对他有特殊感情的那刻,有过欣喜,有过不安,害怕他的态度。这种不确定,起码存在着美好的幻想,尚未开启的盲盒,永远比打开的那一刻幸福。
“那要怎么样?”
夏卓希很认真:“我们从小玩到大,关系比任何人都好。但你有你自己的生活,我也是。我希望除了我、我家的事,你还有另外的世界,不然这样对你很不公平。”
“向景研。”
“我们只是好兄弟,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