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如探讨三观的蠢话顶好是永远不要提,三观合得来的自然成了朋友,不合的就算吵一架谁又能说服谁?谁也说服不了谁,平白给人看笑话。
不过牢也算坐到头了,那厢林朝同元觉终于聊完,本就心猿意马的两个人各自分道扬镳,竹马们纷纷拨开身边的环肥燕瘦,整肃衣冠以待上场。
二号竹马见他大咧咧靠着沙发,提醒道:“愣着干嘛,不知道林家主什么时候走呢,我们赶紧去刷个脸熟,能说一句话就算完成任务了。”
钟北棠摆摆手:“这么多人一起上你也不怕人脸盲,我等下一批的。”
“这话有理,那我也等下一批。”二号竹马又坐了下来,顺手捞过一个姑娘,边调情边说,“你们先去,我和北棠等会儿再去。”
三号竹马闻言也留了下来。
随口胡诌的理由拉下两个人,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钟北棠装出一副十分关心局势的模样,注意到那元觉居然有一束光柱随行。
接下来是跳交谊舞,一般都会给最显眼的一对舞者追光,可这还没配对呢,显然是元公子事先安排的。
元觉急忙忙去寻女伴,却走一两步就遇到几个前来套近乎刷脸的“臣子”,他的绅士礼节险些维持不住,到最后连敷衍的话也嫌麻烦,直接抬手挡了回去。
终于他过关斩将,来到最角落的席位。
这是后排的视觉死角,钟北棠只能看见个略有些凌乱的发顶,与场内大多数毛发蹭亮且一丝不苟的男男女女对比鲜明。
他百无聊赖地扫了眼全场,发现不止他,因元觉提前给自己打光的原因,那一片角落吸引了堂内绝大部分的目光。
灯光渐次黯淡,元觉因伸出的手暴露在空气里的时间过长,几乎有几分强颜欢笑。
他似乎又说了几句,对方发顶的头发丝却纹丝不动。
钟北棠来了点兴趣,歪头想要找角度瞥一眼女主角真容,无意看到秋仁一路穿花拂柳而来。
他衬衫的扣子多解开了两粒,配上冷淡神情和细边眼镜有种说不出的禁欲。
钟北棠无端想起不知为何流传甚广的秋老板桃色绯闻。
秋仁给他的印象,完全不是会沾花惹草的那种类型,可有江拓在前,一向自认看人一针见血的钟北棠再不敢打包票。
他因纠结传闻,视线一直没离开秋仁,就见他竟也走到角落的席位前,居高临下看向沙发上的人,长眉微抬,显出一抹施舍的风情。
接着他弯腰,伸出左手,不分由说地牵起他一直看着的人的右手,借着将人拉起来的势,在悠扬婉转的弦乐响起的瞬间摆好了标准姿势。
他踏着华尔兹舞步,揽着那人的背,引着她行云流水般滑入舞台中央。
J??kull到现在为止,只出过唯二的两个错,皆因不涉及林朝而无伤大雅——一则幕后的交响乐队只顾按时奏乐,不管元公子是否成功邀请到女伴;二则灯光师没听清指令,追光落在了自目的地旋而出的一对儿身上,将元公子落在了原地。
他们在许许多多晚礼服西装中穿梭,钟北棠最先看到是格格不入的衣装,秋仁一年四季黑衬衫,估计早有跳舞的打算,把人字拖换成了皮鞋。
而那姑娘,究竟是如何误入此间的?
她上身一件月白色薄针织衫,将女人每逢宴会势必要露出来的肩胛锁骨挡地严严实实。
下身是条普通的黑色半身伞裙,旋转起来的幅度倒很好看。
再往下是双废土风棕色长筒靴,松松垮垮的,主人嫌系带麻烦似的绑得乱七八糟,乍一看有种凌乱的艺术,多看一眼就能知道纯粹是主人懒得打理。
单看身材,除了高挑些,并不太能看出会同时吸引一向眼光高的元觉和不像会对人感兴趣的秋仁。
他在一秒间做了这样的判断,下一秒视线上移,几乎是同时,身边俩竹马夹着脏话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这动静放在场内宛如江河入海,势如涟漪,他却在那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仿佛有一只巨手自苍穹而出,将环绕着他的弦乐与人语,他忍耐了一晚上的不愿为谋之徒,以及他满腹的牢骚、呼之欲出的刻薄一同拢入掌心。
再张开时,所有的负面情绪化作了皎洁无暇的月光倾洒而下,将下水沟泡了一晚上,就快泡发而面目全非的钟北棠涤尽污浊,赤条条送到了那女子面前,等待一场妄断死生的审判。
虽只能用虚无飘飘的修辞比喻表达心境,但就感官来说,钟北棠并无夸张。
周围分明那么嘈杂,他却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那是从胸腔走捷径传到神经的声音。
这颗心比他更快知晓他遭遇了什么。
那女子携一束光穿梭于人群,偶尔能顶着光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连发丝都分毫毕现。
每次出现,都像有一对大钹砰然一撞,“锵”地一声,响在每一根神经脉络来惊他的魂。
随后心就要停拍一次,像被人粗鲁地从胸膛里掏了出来,等那女子一消失,光束成了他人的渡边,那颗心又被没轻没重地扔回来。
他被反复折磨得生不如死,才总算看清那人容貌,自然是美得不可方物,毕竟他是颜控,可除了美,必然还有些别的东西。
那女子应是学过跳舞,舞步轻盈准确得像教科书,可她没有半分心神放在舞蹈或是周围的人。
她被人拉出来,一开始有些踉跄,脸上有未褪的冷意和了无生趣,唇色与肤色宛如冰雪琉璃。
渐渐地她抬眸,看清了拉她离开的人。
于是她微微歪头,像是有些不解地,看了那人一会儿,眼底有如冰面下的鱼儿一跃而过,留下些脆弱的,单薄的,孤注一掷的生机。
她靠着这点生机,又来人间走了一遭。
钟北棠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滚下来两滴泪,渍入深色的西服,转瞬无影无踪。
他抬手捂住了眼睛。
他在二十六岁这年遭逢此难,心知药石罔效,预料到前路微芒,因心痛难抑,一时打了退堂鼓。
原来在万丈红尘里滚了二十六载的这个人,说到爱,先想到了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