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峤有点喘不上气,胡乱收拾一番,离开地下室。
隔壁没拉门,也没开灯。她摸黑走进电梯,走出废弃建筑。
太阳落入地平线,东方幽蓝静谧,西天霞光万丈。
明明仰望着绚丽到极致的云彩,却无端生出被这颗星球遗落的惶然。
云峤抱住手臂,漫无目的走进温柔到让人困惑的秋风里。
她失去了网线那头的连接,替她拨动时间的人也许就此消失了,他不属于这里,离开是迟早的,她又一次从那个人手里逃了出来,一切似乎回到一无所有的一年前,当时却心如止水,到底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难道仅仅是因为挨了母亲一顿骂?
直到置身于黑夜与繁星,她也没遇到另一个跋涉沙丘而来与她枕月解惑的人,反倒把自己弄丢了。
换句话说,云峤迷路了。她环顾四周,无人照料而潦草又生机勃勃的绿化带应景地飞出一只夜鸦。
幸亏云峤脑袋里没有储存恐怖片素材。
她收回视线,摸摸口袋,掏出手机,开机。
刚打开定位,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她默默望着来电人,心口残余的心疼和无措浮出水面,等快自动拒绝,她才滑动接听。
“妈……”
“你死哪鬼混去了?”程月兰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颤抖,结合僵硬的语气,应是压抑怒火。
云峤翻了翻未接来电,闭眼解释:“睡觉。”
“今天周三,你睡觉?”
云峤正想用“身体不舒服请了假”当借口,但程月兰一点没有想听她解释的意思:“跟谁?”
“什么?”
程月兰重重呼气,沉声:“你之前把同学聚会的图片发给我后,我发了朋友圈,今天有个人在底下回复,你知道说了什么?”
云峤沉默。
“她说名校毕业还真不一定怎么样,听说还是博士,跟几个本科生进入了同一家公司。我一开始还跟她理论,岗位又不同,你猜她怎么回的?她说那就是个拉皮条的公司,一年前就倒闭了,你跟我说说,你上的哪门子班?”程月兰不可思议似的,“你前段日子给家里的钱,干净吗?”
云峤愣了愣,听明白她在质问什么,竟只觉得想笑,却没感到意外或崩溃,她解释道:“您放心,干净的。我的确一年前失业了,怕你们担心所以没说,过去一年我都是靠接编程悬赏赚钱。”
“你还骗?!有人说你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你又认不认?”
云峤终于皱眉:“听谁说?”
程月兰把这询问当成是心虚:“你的贵人,他人脉广,听别人说你跟上不得台面的人勾搭在一起,干些见不得光的事。他自从七八年前你保送进A大就注意到你,那年咱家多风光,市领导到家里道喜,出门就能看到横幅,你看看你现在堕落成什么样了?我怎么养出你这样的女儿,半点福没享,丢了祖宗三辈的人,元公子多好的一个人,他觉得惋惜,才想让你回来,他是想救你明白吗?”
小人。
变态。
云峤直犯恶心。
“您宁愿信一个外人,也不肯信自己女儿?”
“是。”程月兰半点没犹豫,“不然你为什么作死不肯回家?你只要肯回来,以前的事大家都不怪你了,元公子也不计较,就算嫁进元家是难了,能跟元觉交个朋友,也能止住别人的闲话啊。”
“我不回去。”
“你真是……真是…….”程月兰气得说不出话,“你现在在哪?我和你弟就算绑也要把你绑回来,还在A城是不是……”
云峤这辈子第二次挂程月兰的电话。
她将手机调成免打扰,靠导航回到废弃商场,走入电梯,那一刻不知为何很想见到白炽灯光。
念头却在电梯门缓缓打开后落了空。
很难形容那一瞬的感觉,因她极少期待,也从不失望。
云峤快步路过那片空间,回到地下室。
她急需一点转移注意力的东西,人不能在同一时间失去所有,即便是她。
习惯性坐到电脑前,握住鼠标,桌面上熟悉的位置空无一物。
因为白费力气而指尖泛白,她追根溯源,迅速点开程序员论坛,从几页未读消息下找到让她离开这里的那条。
秋仁给出的网址安安静静地躺在那。
只看一眼,云峤一腔无来由的冲动如潮水般退去。
世界和平。
她从世界得到过想要的吗?
凭什么拯救世界。
她游离于世二十四载,从来期望着的,是一切都消失。
她就是这样的人。
云峤试着回忆一年前,刚搬到地下室时,惬意而自在的日子。
打扫屋子。洗澡。填饱肚子。睡觉。
云峤无爱无执,难得做梦。
当是一场长梦吧。
醒时不知天上人间,亦无时间,下意识坐到桌前,唤醒电脑。
屏幕上是昨天没关闭的页面,几条新消息瞬间已读。
游客10338384:阿峤,我上午出院了。
游客10338384:老泉说组织解析出B市被篡改前的数据,已经上报机关,今天会覆盖完全,一切会回到03区操作前。你不用担心家里,组织会将B市纳入保护区,今后即便是集团也插手不了B市。
游客10338384:因为最后是云家,03区很可能会将Eleven跟云家联系起来,他们行事阴狠,以防万一,你最近要尽可能减少与家人来往。
云峤保持着刚坐下没调整好的坐姿,一动不动,甚至不舍得眨眼。
像极斩断与这个人的关联时,那一瞬拂过心口的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