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仁:老泉忙着开会,我忙着卧底,只有你,纯技术员,不见风不淋雨的,能安心搞项目,这还不好?
sq:刚淋,快烧起来了。
沉默ing
秋仁:大夏天的,年轻小伙子淋场雨能发烧?一让干活就找借口。
刻板印象作祟,二位组员默认沉默寡言还作息诡异的sq是年轻小伙。
云峤觉得没解释的必要,一直没纠正。
组长热情如火,却从来不近人情。
sq:没找。
呼吸沉重起来,云峤准备拔电脑线。
组内又蹦出条消息。
老泉:吃点东西再吃药,睡不着也要闭目养神。
她弯腰的动作一顿。
似乎有个素昧平生的人,隔着网线看到了屏幕前昏睡两天后饥肠辘辘的她。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人显示妈妈。
云峤收回手,滑动接听,瓮声瓮气道:“妈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这孩子,声音这么这样了?”
“公司加班,有点累着了。”
“真是越大越不会照顾自己。”程月兰埋怨了一句,语气严厉,“今晚调整好啊,明天可不能给我丢人。”
“什么?”云峤下意识按向太阳穴。
“什么什么啊?明儿不是要班级聚会?你可不能给我丢人,多拍几张照片,把那些个青年才俊都照进去,我要发朋友圈!”程月兰愤愤哼了一声,“考上个C大牛什么啊,没玩没了地秀,人傻钱多,我女儿十六岁保送A大,我都没讲这些排场……”
云峤移开听筒,点开微信。
硕博两个群除了节日问好,只有几条过期的项目邀请。
本科群里聊得热络,散落天南地北的老同学计划着重聚一堂。
她翻到上面,记下时间地点,退出微信,凑近听筒。
“……我大女婿家底比他们殷实的多,可人低调,不有事没事臭显摆,这才是大户人家该有的样子嘛……这么久没声啊,你听到没?”
云峤:“在听。”
“死气沉沉,没个年轻人的样子。”程月兰嘀咕两句,又提高音量,“总之明天给我好好表现,知道了吗?”
云峤掀起眼皮,秋仁五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放一周假,这边有我们。
“知道了,妈妈。”
云峤一家五口,她有大姐和小弟,是家中的二女儿。
云家算是暴发户,十多年前B城搞开发,挖到她家祖宅附近挖出矿山,她父母得了很大一笔拆迁款,后来学人家做买卖,搞投资,运气好,没赔个底掉,还稀里糊涂赚了不少,在当地算富庶。
她不太记事时,家里过过苦日子,她记事后,父母说得最多就是钱。
牌桌上,餐桌上,一天到晚,没完没了。
却又透露着底气不足忧心惶惶的矛盾,比下优越卖弄,比上忿忿不平。
似乎人世间的一切都建立在钱和香火上。
两个女儿被妈妈打扮得像洋娃娃,逢人就夸赞乖巧勤劳、漂亮健康。
程月兰像业务尔尔,目的明显的推销员,胜在孜孜不倦,终于大姐云妮十六岁定了人家,对方的家底让她无论参加哪家聚会都能挺直腰背,从此受宠的的孩子除了“独苗”云灿,多了一个云妮。
在程月兰看来,女孩子家人生就这么一件大事,定了下来,“前程”就坦途光明了。
与姐姐相差五岁的云峤本该是差不多的人生轨迹——旁人看来她从小乖巧懂事,甚至有点木,不该有什么偏差才对。
偏差却降临在了她初一那年。
云峤中午放学回到家,被派去牌楼喊程月兰吃午饭,一身校服的她被程月兰的对家认了出来——她儿子跟云峤同年级。
那妇人拉住她一顿夸,说她成绩年级断层第一,作为年级代表发言时落落大方,老师谈话时总要提一嘴云峤如何心无旁骛一心学习云云,还说她家儿子念书有云峤一半努力她就烧高香了。
“原来年级第一是你女儿啊,月兰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教女儿的呀?”
从前只听过这矜傲女人夸自家好大儿孝顺父母帅气逼人,哪曾见她这副忧心艳羡模样。
程月兰被夸得眼热,暗暗挺直了腰背。
她亦疑惑,女孩子不是只要嫁好,风光体面全依仗女婿么?
此前她从未关心二女儿学业,演讲是不知道的,家长会她都懒得去。
但程月兰压下疑惑,轻车熟路接过话:“自然是耗了不少心血的,也是峤峤争气。不说这谁看了都说是美人胚子的相貌,这孩子呀,从小就听话体贴,不像我小儿子,妥妥的混世魔王,峤峤从不胡闹,不叫父母操心。”
程月兰说着,用搓了一上午牌兼嗑瓜子的手捏起云峤的脸颊肉:“瞧,多水灵一姑娘,全家人的掌中宝!”还不忘推她挨个供人打量试捏。
一圈下来,云峤脸上集齐了混着铜臭味的中年妇人爱用的各种香水。
她从家里出来,书包却忘了放下,因为不重,里面是空的。
一圈牌桌的距离,却叫她双腿如灌铅,愤怒在胸腔发酵,但她知道,那不过是座死火山。
从小到大,她不能理解的事盛如繁星,多如牛毛,不理解,于是沉默以对。
一次因女儿学习的“长脸”只让程月兰高兴一天,她本来并没有放在心上。
却有越来越多云峤在校的亮眼表现几经曲折传入她耳中,甚至校长亲自邀请她来校分享优秀学生家长教育经验。
水滴石也穿,程月兰认可了云峤其他的价值,不再三天两头拉她去“应酬”。
云峤不讨厌念书,因此减少了她妈把她往人堆里推的次数,她甚至有些喜欢上了书本上简单的公式定律。
无论再复杂的问题,本质不过是书本上简单的公式定律。
比人简单太多。
她自学高年级课本,申请跳级,考进市重高。
继续自学,跳级,竞赛,获奖。
十六岁保送A大。
她终于离开了那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