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那头鹿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了不足十步之遥,从三个人藏身的雪堆后边望出去,已经能够把那头鹿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得十分清楚了。随着距离的不断拉近,它那双呆滞无神、仿佛完全失焦一般瞟向身体两侧的眼睛,在惨淡月色的映照下,显得愈发诡异且令人脊背发凉,完全不像是寻常活物应该有的眼神。那两只空洞的浑浊眼珠松松垮垮地挂在深陷的眼眶里,仿佛随时都能脱落下来。不仅如此,在它的脑袋两侧,可以清楚地看见鹿角被取下来以后留下的两处凹凸不平的疤痕,与它身上的那些痕迹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令人极度不适的画面,使得整头鹿看起来异常扭曲,完全不像是活物。
河一此刻心里充满了深深的懊悔,他多么希望时间能够倒转,退回到今天清晨他们出发前的时刻。如果不是因为当时自己太过心急,一再催促着连江和海玥匆忙上路,或许他们此刻还能安稳地待在小屋里,围坐在噼啪作响的温暖火堆旁边,一边烤着火,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烤肉,甚至还可以放松地躺在床上聊着天。那样的话,至少还能够避开外面这些不可预知的风险,现在也不至于陷入这般令人恐惧的境地之中。
然而,这个念头才刚刚在他的脑海里闪过,另一段同样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忆便瞬间浮现出来,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毫不留情地划破了他仅存的那点侥幸。河一想起来,他之前四处张望的时候,那间小屋黑洞洞的窗户似乎极其短暂地亮了一下,如同幻觉般一闪即逝,仿佛暗示着屋里另有他人,恐怕又是昨天曾出现在屋外的那个不知道是不是雪族人的高大身影。想到这里,河一的心猛地一沉,一个更让他感到浑身发冷的恐怖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或许,这雪山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安全的地方,不论他们离开小屋还是继续留在那里,都像是被困在了一张巨大的网里,在劫难逃了。他心里的不安如同滚雪球一般迅速膨胀起来,越滚越大,越滚越沉重,几乎要把他彻底吞没。恐怕这场突如其来的雪崩,冥冥之中把他们几人带到了所有路线里最危险的那条路上。
海玥把目光从那头鹿身上收了回来,她侧过头看了看身旁面色苍白如纸的河一和紧抿嘴唇的连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强行压住内心翻腾的不安与紧张。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几乎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顺着寒风钻进了鼻孔里。再仔细观察那头鹿,所有的诡异之处都被放大了,它全身的皮毛仿佛已经完全凝固,失去了该有的起伏波动,更看不见在严寒里呼吸时应该呼出来的白色雾气。它就那样僵直地立在雪地里,仿佛是一尊被冻僵的雕像,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死寂气息。海玥在脑海里迅速地回忆起以往读过的那些书,试图从记忆里找到一些能解够释眼前这超乎常理的景象的线索。她蹙紧眉头思索了半天,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头鹿有些大得异常的腹部上,她有些疑惑地望过去,试图从那不自然的轮廓里看出些什么端倪。
连江的思绪却猛地被拉回到了自己年幼时的一段尘封的记忆里,有一次,他趁着仓叔和母亲都没有注意的时候,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悄悄翻出了家里那本藏在柜子最底层的讲述猎鬼故事的小说。他满心好奇地偷偷看了几页,谁知之后便接连做了几夜的噩梦。书里那些已经泛黄的模糊插画,在梦里仿佛全都活过来了一般,一个个张牙舞爪、面目狰狞地朝他扑来,吓得他接连几夜不敢合眼。后来,仓叔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当着他的面,一言不发地把那本书丢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炉里,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才耐心地安抚他鬼是不存在的,那些都只是虚构出来吓唬小孩的故事罢了。可是,仓叔却没有告诉他,如果有一天在现实里,真的碰上了眼前这个披着鹿皮的似鬼非鬼的东西,又该如何应对。连江的脑子飞速运转着,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被他们先前匆忙躲避时丢在一旁的行李上,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如果试着点火,用火焰去驱赶那鹿,不知道会不会有用。他左右看看,又警惕地瞥了一眼那头鹿,心里开始急切地盘算着,想要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扑过去。
突然,就在这紧张得仿佛连空气都已经凝固的时刻,那头鹿的两只挂在眼眶里松松垮垮的浑浊眼珠,毫无预兆地转了转。
这细微却足以令人惊心动魄的动静,让躲在雪堆后屏息凝神的三个人同时身躯一震,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紧接着,更令人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那对黯淡无光的眼珠,以一种缓慢到极致的速度僵硬地转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直勾勾地对上了雪堆后方三个人惊恐的视线。在短暂地停顿了一瞬之后,那头鹿突然歪歪斜斜地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冲了过来。
“啊!”
河一再也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恐惧,发出了一声尖锐而短促的惊叫。
三个人几乎在同一瞬间从原地弹起,慌忙向一旁冲出去。
那头鹿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却没能触到任何一人,而是重重地一头撞在了堆在雪堆旁的行李堆上。它晃了晃脑袋,随即整个身体便彻底瘫软了下去,倒在雪地里,不再有任何动作。
三人分别停在不同的方向,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着,谁也不敢轻易靠近。他们只是屏住呼吸,睁大了眼睛,警惕地盯着那头突然倒下的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