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越说越气,整个人又要哭,华思量赶忙递给她一杯茶,五寡妇缓了缓气,拿着茶杯猛灌一口,才觉得那口气喘了下来,只是仍旧眼眶通红,看着几人道,“我得给他挪出去才行啊,就是,就是不在那山脚了!哪怕给寻个破败的死地方,荒地方,都比那每天受苦受难强啊!他这人要强,什么都藏着噎着,能跑到我这儿诉苦,一定是苦的不得了啊!”
华九越温声安抚了几句,说道,“您别怕,这样,我们接了你的活儿,到时候测算个好日子,便去后山挪坟。”
五寡妇擦擦眼角,挥手道,“不用算了,都是些虚的,哪里比得上他早点暖和起来,明日就挪,立马就挪!”说罢,喝干了茶杯里的茶,擦擦嘴作势起身要走,却听那站在窗边的人喊她,说道,“您别急着走,不如先给我们说下他的身量体态,这地方泡了水,怕是棺木什么的也作废,要重新选个新棺了。”
五寡妇道,“他个子不矮,就是后来干活压弯了腰,年纪不大成了个罗锅了!也不胖,临死前那些日子虽然没受苦,也没吃到什么好。唉······瞧我又说什么了!棺材我去买,他那身量我最是知道的,村口王头子家里就有这些东西,我现在就买去!”说完,步履匆匆的推门走开了。
开棺迁坟要算得吉日,焚香奏表,若是时日不对,会出现诸多不顺,偶有尸体不化成为走尸体情况也并非不存在,此间坐着的二人沉默半晌,华九越掐手算了算日子,道:“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又冷又痛,是地气泄尽的征兆,那山脚我去瞧过,背靠阴而面阳,不应该出现这种怪相。”
他略一沉吟,道,“不过或许这七峡关的怪事或许能从这次挪坟当中窥得一二。”
华九尘道,“那些夜里跟着上山的人,还有什么意识吗?”
华九越斟酌片刻,说道:“状态样貌皆和平日里没什么区别,不过一个个全都眼色发直,叫不醒喊不动,若是强硬的拽拉,还会痛苦的呻吟,倒地打滚不止,瞧着是有魂魄离体的征兆,但魂魄离体活人会变成植物人的状态,若单单只是魄跑了魂还在,便是此种状态了。”
谢既绥听闻半晌,笑道,“不若挪坟时一起,将那几只小鬼一齐抓了来,好生问询问询,他们童心大,几颗糖一哄就都要全招了。”
华九越笑道,“谢道友有办法,若是不麻烦便全权拜托给你了。”
谢既绥嘻嘻笑笑,忙道,“哪里麻烦,届时让思量跟我一道去,保准稳稳当当。”
华思量躲在一旁的角落,正抖着心肺偷偷摸摸的查看迁坟的那些手册,忽然被叫,一脸茫然的抬起头,华九越瞧他一眼,又立马回过头来,只对眼前二人说道,“明日的挪坟事宜我来做,明日的诸多事宜也多靠你们费心。”
此内商谈完毕,屋外应景的响起一阵脚步声,阿独来到门前,说饭菜做好了,让几个人去前面的正屋里面吃晚饭。
村长家的正屋很大,两侧各有两间屋子,正堂堂前站着一个背对着人的婆子,许是听到几个正在过来的脚步声,闷不做声的走到一侧的房间里面去了,村长见几人到了,招呼其坐下,又对着阿独道,“你去后面吃去。”见阿独走没了身影,他才回过头来,似是而非的解释一句,“女孩子身子弱,离这些阴事得远一些,你们坐。”
桌子上菜系不多,谢既绥随意的打量几眼,眼神又在村长身上绕了一圈,这老头周身一股行将就木之气,不出几日就要死了,不过这地方怪相极多,究竟能不能死也说不定,他正思索,忽然朝着一侧的方向转头,正屋门侧的窗户上正映着一双眼睛,眼球血红,瞳仁几乎缩小成一个极小的小点,凑在窗户上死死的盯着室内的场景。
谢既绥眯起眼睛,那眼睛上面的阴气极重,是个死魂的眼睛,且分离魂体,完全是被从死魂上面抠挖下来了。鬼眼盯视片刻,眼球爆起,针尖大小的瞳仁开始飞速的四处乱转,几股鲜血顺着他的眼眶淌下,泅湿了一整片的透明玻璃窗。待到谢既绥从屋内走出来,那鬼眼仍旧死死的贴在上头,仿佛势必要贴出个窗洞来,一动不动的粘在上面,谢既绥顺着鬼眼的地方目光下移,阿等正蹲在窗下,面无表情的将手里一只正在伸腿挣扎的小鸟掰断了翅膀,然后挑衅的朝着谢既绥看来。
谢既绥向前走了几步,阿等紧张的握紧了拳头,整个身子绷紧,刚要跑,却见手里的小鸟不知为何猛地飞了起来,并且毫不留情的踢了他一脚,飞到那男人的手里面去了。
“阿等!”
村长从屋内出来,站在门口眼神严肃的盯过来,怒道,“你又调皮了是不是!去后院里面罚站!”
他面向谢既绥,苍老且缓慢的嗓音响起,“这孩无儿无母,性子古怪,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在村子里都是皮头子王的。”说完,又是一声斥道,“赶紧去,晚上你也不要吃饭了!”
阿等站起身,狠狠的瞪了几人一眼,怒气冲冲的拔着步子跑到后院去了。
华九尘从他手里接过那只断翅的小鸟,略检查片刻,鸟身上没有什么致命的伤口,单独鸟翅膀被折断了,正痛苦的歪倒着,华九尘沉思片刻,掏出来几块白色的布条,绕着伤口折断之处缠了上去,做好之后又将那只鸟放还到谢既绥的手上。
谢既绥瞧他好久,才接过来,未料到这布条是从哪里掏出来的。他这一垂眸片刻,华九尘却是已经跟着华九越走到前头去了。
华思量瞧见了,忙退后几步凑上前来小声说道,“我小叔小的时候老愿意受伤,这些东西都是爷爷给他带在身上的,没想到这么多年了竟然还是一直有这习惯呢。”
他害怕华九尘听见,甚至将声音拉的无限小,拉着谢既绥落后那二人好几步,“小叔小时候身体可不好啦,眼睛不好,耳朵也不好,总是被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摔跤,然后呆乎乎的坐在原地,再被村子里的人捡到抱回去。”
谢既绥想象不到那个场景,兀自笑了片刻,又问,“你怎么知道的?”
华思量道,“我爸和我说的,每次都要被我爸抱回去呢。”
前方并行的脚步忽然滞涩一番,华九尘顿了下步子,回头瞧了一眼满脸笑意的华九越,冷声道:“你什么时候抱过我?”
华九越伸出一只手,缓缓摸着手里一块铜钱,笑道,“忘记了?小时候你哪次摔的不省人事浑身是伤,不是我一步一步把你抱回家的。”
他转着手里的铜钱,眼神微眯看着斜方的太阳,“如今愈发大了,想也是抱不动了。”
华九尘难言的看他一眼,又听后方传来几声笑声,脚步的步子走的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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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起坟。
华九越站在坟前三步外,示下了简单的法坛,又念咒片刻,将一张朱砂绘就的黄符扔于烛火上点燃后,几名身穿着深色衣衫的男人互相对视一眼,将深埋在地下面的棺材起了出来。那棺材放置于底下时间已久,一下子被从地面下挖了出来见了天光,整具棺材吱呀作响,森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身后围观热闹的人群里已经有不适的人抱紧了身子向后倒退几步。
五寡妇却是哭喊着上前,拍着棺材大喊道,“丧良心啊!你们看看,看看!这棺材漏成这样,怎么能不冷啊!!”
话音落,众人随之一瞧,果不其然,那棺材板漏了好几个洞,下方定着木板也不牢靠,歪歪扭扭的支在上头,还有潮湿的水汽顺着棺材淌下来,在原本干燥的土地上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水圈。
有不乏的胆小的连连后退,拉着身边同行的人就要朝家里走,“别看了别看了,还以为这五寡妇开玩笑呢!这棺材当真是漏水了,莫不是真有鬼不是吗!”
她不说还好,声音虽小,却足以让听见的一小部分人变了脸色,其中便有那长得人高马大的阿坤,阿坤恶狠狠的瞧了一眼那前方拍着棺材板哭的五寡妇,狠啐一口,甩身挤开身后的人群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