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上的是他最熟悉的人,他的骄傲,禾禾集团的未来。说通俗点,他亲孙子。
“我很少看见他露出这么轻松的表情。”严晓铭也看着画面,眼睛里被屏幕映出温柔的光。
周孝先觉得可笑,这和平时的周稔并无区别,但当他再次看向照片,却真的发现了些许陌生。
公司里的周稔,来陪他过周末的周稔,总是平静,温和,可——几乎没有这样发自内心的笑过。
仔细想来,成年之后,周稔露出笑容的时候都很少,周孝先几乎是较劲般努力回想了一会,竟然想不起周稔对他笑是什么时候。
“您快乐吗?”严晓铭问。
“什么?”
这个问题过于无厘头,甚至称得上荒唐,带着一种天真的冒犯。周孝先本能地想抱以冷笑回应,却滞住了。
快乐?
这个轻盈到近乎虚无的词,让他那早已习惯做决策的大脑,罕见地出现了瞬间的空白。他竟无法在第一时间,斩钉截铁地说出一个“是”。
“我猜,您可能觉得,快乐不是首要的。”严晓铭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接过了这凝滞的空白,“因为当时周稔就是这么回答我的。”
敲门声打断了无声的角力,佣人端着两碗冒着微微热气的酒酿圆子进来,悄无声息地置于二人手边。甜香悄然弥漫,与之前略显沉重的对话氛围形成一丝奇异的反差。
周孝先借这个间隙,重新端起了姿态。他轻轻搅动碗中糯白的小圆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不容置疑的肯定:“他的回答,非常正确。”
“是的,首要的是成为一名继承人。”严晓铭也拿起勺子,却没有吃,目光如清澈的溪流,缓缓淌向对面威严的老人。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最在乎的人快乐。”
“他最在乎的人,是您。”
这句话落下,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不可测的古潭。周孝先搅动甜品的手,彻底停住了。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震动。
甜润的桂花香气飘浮在空气中,给餐厅添了一丝烟火气。
“在乎我?”他重复了一遍,嘴角牵动覆盖在上面的胡须,“他告诉你的?”
老人脸上的皱纹里刻着商海沉浮的杀伐果断,也藏着无人知晓的疲惫和寂寞。
直到此刻,严晓铭才看见了一个真正的爷爷,他心中涌起一股冲动,让他放弃自己不擅长的谈判和哑谜,去相信直觉。
“这倒没有,”严晓铭露出一个坦然的笑脸,“但他告诉过我,父母问过他的意见,是他自己决定留下。”
周孝先沉默着,在认真听。
“周稔他在乎您,是不用放在嘴上说的。一言一行,都是您的言传身教,我这个外人都看得很清楚。”
他放下勺子坐正。
“他说过,当年您答应崇光农民,不再过靠天吃饭的苦日子,这份责任总有人需要继承,他愿意做这个人,绝对不会抛下这份责任离开。请您相信,一个连救助野鸟都会按照守则的人,一定会遵守诺言……”
“我的孙子,你教我相信?”周孝先开口反问,声音有些沙哑,没有冰冷距离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疲惫与某种试探的困惑语调。
“当然不是,我只想告诉您,周稔不会因为我离开您。”严晓铭说,“而我也不会离开他。”
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他匆匆瞥见发送人的名字,那两个字像一只坚定而温暖的手,稳稳地按在了他肩上,瞬间注入了无穷的勇气和力量。
“我找您,不是为了要更高的筹码,也不是为了声讨吕律师的那些手段。”
他迎着周孝先深邃的目光,终于说出了今晚最具分量的话:
“我只想告诉您,我不是站在您的对立面,不会抢走周稔,我选择留下,是因为我在乎他,希望看到他快乐,像这张照片上那样发自内心的快乐。”
“您希望他快乐吗?”
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桂花的甜香、酒酿的微醺,都化不开这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周孝先长久地、深深地凝视着严晓铭,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去验证这番话语背后最真实的质地。
严晓铭没回避,他坦然地承受着这份审视,尽管心跳如擂鼓,桌下握紧的双拳掌心滑腻,他仍没退缩。
良久,周孝先极慢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没有回答那个关于“快乐”的问题,但那长久的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答案。
“年轻人,你的情感很真挚。”他缓缓道,语气已然不同。少了些居高临下的评判,多了些近乎平等的,作为长辈的教诲。
“但情感是一把双刃剑,可以成为盔甲,也可能变成软肋,在生意场上,有时候是致命的。”
周孝先的身体微微向他倾斜,带来了无形的压迫感:“你和周稔的感情的确比我预想的要深,但你要怎么保证,自己不会在关键时刻成为周稔的绊脚石?”
这才是周孝先作为家族掌舵者,最终极的顾虑。
门外隐约传来几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被空荡的房间无尽扩大,有的匆忙又凌乱,有的却急迫又坚定。
“看来,今天的谈话,只能到此为止了。”周孝先站起来,向严晓铭伸出手,“我应该没记错,你叫严晓铭,对不对?”
“对,周爷爷。”严晓铭也站起来,伸出双手,“您可以叫我小明。”
“你有自己的名字,为什么要让别人叫你小明?”老者的手仍然有力,眼底泛起笑意,“严晓铭,我希望下一次见面,你除了决心,能带来更有力的证明。”
严晓铭愣了神,他的记忆一下飘了回去,飘到他最初遇见那个捧着书的清俊少年的日子。
“好。”他笑着,也用力回握住老人的手。
餐厅的大门被推开,周稔一手拿着西装,正努力压下凌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