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晓铭的眼睛还肿着,昏昏沉沉地坐起来,不想理睬窗外的争执,盘算着今天该怎么过。
直到他认出那尖利的女声是房东。
“大律师欺负老百姓了!强买强卖啊!我几十年的心血,就这样要被充公啊……”
房东阿姨新烫好的羊毛卷在人群里跳动,像朵蘑菇云。
吕律师强装镇定地假笑着,努力想让这事显得和自己无关,但无奈阿姨仇恨的视线和激动的手指都像大号箭头,把他顶在矛盾的中央。
“吴阿姨,我们在家里不都讲好了的,怎么到了楼下又变卦?”吕律师表情扭曲地勉强耐着性子。
“谁跟你讲好?签合同了?过户了?”房东瞪着眼睛,“在我家孤男寡女两个人,谁晓得拒绝了你会劫财还是劫色。”
群众爆发出哄笑声,吕律师嘴角抽搐。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严晓铭气喘吁吁地挤进人群,居民大多认出他是吴阿姨的房客,自动给他让了条路。
“大忙人终于现身了。”吕律师看见他,像是松了口气,眼底却藏着冰冷的算计。
严晓铭这几天没接电话,知道吕律师不会就此罢休,但没想到他会冲着房东去。
吕律师摆出他那熟稔的假笑:“和您的房东聊了几句,严先生在小区里挺出名啊。”
“上次是火灾,这次是律师,他在外面惹了什么事?”
周围的居民议论纷纷,严晓铭涨红了脸,正想上前叫他借一步说话,房东阿姨一个箭步挡到了他身前。
严晓铭有些意外,小声对房东说:“阿姨,他是冲我来的,我来解决吧,别连累了您。”
吴阿姨没搭理,瘦小的身躯像老母鸡护崽一般把严晓铭拦在身后,刻意提高了声调:
“大家评评理!这小伙子出钱,才帮我把房子重新装修好,现在这个人模狗样的就要我卖房赶人,我吴梅芳是这种人吗?”
吕律师本以为终于能把舆论风向从自己身上引开,谁知还没轮到发挥,就被吴阿姨连珠炮一般的攻击打得愣住了。
“人家在我这里住了这么多年,房租一次都没拖过,现在没了工作一身债,闯了祸还有担当,比你这个冲到人家家里就要我卖房的骗子好不知道多少倍!”
“骗子?我?”吕律师处理诈骗官司这么多年,头一次被冠上骗子之名,恼怒道,“吴女士!注意你的言辞,这算诽谤!”
“怎么?要告我?来啊!和你斗到底。”房东手一挥,“这房子是我老头子留下的,不到我归西,谁都别想动!”
提到去世的老公,吴阿姨激昂的声线穿透天际,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阿姨消消气,气坏了身体不值得的。”严晓铭没料到平时计较的房东竟然为他挺身而出,这时才回过神来,愧疚地连连劝阻。
吕律师眼见这场辩论是只看气势不讲规则,他一肚子诡辩无处施展,被个老太婆斗得节节败退,正气不打一处来,却让严晓铭做了好人,顿时冷笑一声:“哼,还挺会笼络人心。”
人群中不知谁叫了一句:“人家那叫良心!”
围观的居民纷纷赞同,看吕律师的眼神也从好奇逐渐转为鄙夷和唾弃。知道自己已经发挥不出优势,吕律师整理了一下西装,昂起头恢复傲慢。
他向前两步,越过吴阿姨,直直盯着严晓铭,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带着尖刻的挖苦:
“严先生,靠着老人和邻里情分逞一时之快是很厉害,但你应该明白,一时的胜利改变不了任何结果。”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似乎终于找回了些许掌控感:“呵野鸟终究是野鸟,成不了金丝雀。”
说罢,昂首挺胸地准备离开这个让他颜面尽失的战场。
可就在他转身抬脚,姿态恢复从容的刹那,头顶忽然扑棱棱飞过一个灰蓝色的身影。
什么东西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在了吕律师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的头顶正中央。
啪嗒。
头顶不重的敲击,害吕律师脖子一缩,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指尖触到那黏腻的触感时,脸色顿时青白交错,脸上的傲慢瞬间碎裂,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狼狈,精彩至极。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人群左顾右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离得最近的吴阿姨看清他指尖的那抹酱色,先反应过来,指着吕律师笑道:“叫你看不起野鸟!现世报啊,现世报!”
这句话像点燃了引线,围观人群爆发出哄堂大笑。严晓铭这才反应过来,抬头四处寻找着,终于听见不远处的树梢上,传来如没电闹钟一般熟悉的咔咔声。
是鸟哥!一定是鸟哥。
踏破铁鞋无觅处,他特意去公园都没等到的小鸟,竟然一路找回了老小区。
严晓铭对着树梢会心一笑。
吕律师再也维持不住任何体面,他一只手打不开扣着精致锁头的公文包,举着脏手环顾了一圈,才捂着头顶,狼狈地在嘘声中挤出人群,几乎是落荒而逃。
人群渐渐散去,笑声却还在小区里回荡。
严晓铭看人散的差不多了,赶紧向房东道谢:“今天太谢谢您了,实在抱歉,我最近遇到点事……”
“哎呀谁还没点事,”吴阿姨打断他,“我还没和你打招呼,你自己没工作还问朋友借钱付给我精神损失费,弄得我里外不是人,太不好意思了。”
问朋友借钱?严晓铭愣住了。
他从没问别人借钱,这是他的原则,但他心中却有一个人选。
吴阿姨还在继续说:“你朋友是大老板吧?年纪不大,讲话四平八稳,特别有家教,我一看就晓得,比刚才那个律师正宗多了。”
“他……和您怎么说的?”严晓铭觉得眼眶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