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郑澄的账号被黑的那次,他彻头彻尾地被黑子激怒,在电脑前又是叫又是骂,还掉眼泪。
那时候周稔也在。
“知道了。”周稔回答。
很奇怪,面对严晓铭的怒火,周稔
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严晓铭。”他继续说,“帮你不是因为可怜你,是我欠你一个道歉。”
他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字句有千钧之重。
“那时候,应该是吓到你了吧。”
那时候,在周稔身边醒来,严晓铭的确被吓坏了。
到家他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周稔的睡衣,那丝绸质地,滑溜溜的海军蓝前扣睡衣,不知道怎么到的他身上,让他从脚底到头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通常接受别人道歉,严晓铭都会回答“没事”。但对于这件事,他做不到。
你把人当兄弟,人却想睡你,这事脾气再好的人都无法释怀。
“我那个时候真的很生气。”严晓铭承认。
“我知道,你完全有理由生气。”周稔的声音很低,“做错的我认,但是嘉禾,希望你还是一码归一码的看。”
“什么意思?”严晓铭问。
“对嘉禾来说,你本来就是合适人选,没我这层关系,预算一样会批。对你来说,工资到位,有上升空间,有双休。”
周稔停顿了一下,
“我……平时不常去嘉禾,也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没必要因为我,错失一个好工作。”
领导不愧是领导。
周稔几句话像削皮刀,巧妙避开伤害,却每句都精准地把严晓铭心上蒙着的厚壳削去一块。最后一句话,让他心头一颤。
“你这话说的,”他说,“我没说过讨厌你吧。”
周稔在电话极轻地笑了一声。
“答应你,我不会再烦你了,”他说,“除非你真的需要救助。”
电话挂断之后,周稔那声短促的笑还停在严晓铭脑海里。
那是苦笑,带着自嘲和落寞,如夕阳下离去的燕鸥发出的不舍鸣啼。
石墨烯热水袋严晓铭也没用,带着快递盒端正地放在书桌下面。
他以为自己会很快忘了周稔,就像过去的五年,很少想起他。
可这次他没有。
投简历,面试,等通知,算存款,他的生活还在继续,一件不落,可同时他却越来越频繁地,在日常琐碎的间隙里想起周稔。
他想起以前和周稔一起去放归野鸟。
喂了两个月的白头鹎,从只会张嘴的光屁股幼鸟到羽翼丰满的成鸟,看它头也不回地扎进树林,瞬间混入鸟群,再也分辨不出时,严晓铭觉得眼眶发酸。
“周稔,你会不舍得吗?”他当时。
“野鸟不属于人类,”周稔看着树林里的群鸟,平静地回答,“不需要人类投入感情。”
严晓铭发现自己能完整的想起这个片段。这段回忆像个视频切片,一直储存在云端,直到此刻才被下载下来,逐帧播放。
他终于意识到周稔巧妙地回避了他的问题。
他没回答自己不会不舍得。
严晓铭清楚记得周稔当时的表情。
有一瞬,仅仅一瞬,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过破绽。
就像一个孩子看中了橱窗里的玩具,却因为深知家里条件不允许,而毅然告诉父母:我不喜欢,我不要。
严晓铭不会弄错。
这表情,他在橱窗的倒影里看见过太多次。
周稔当然会不舍得,他也是人,和严晓铭一样。
他在发出那声苦笑时,是不是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可严晓铭已经失去了追寻答案的机会。
暖风机让房间保持在12.7度,晚上睡觉已经不会被冻醒了。
明天还有面试,严晓铭把半干的衬衫挂在暖风机上,打开手机邮箱又确认了一遍,未读邮件为0。
空窗的时间越长,人就越焦虑,严晓铭刷视频都没了心思,总想切出去刷新邮箱,最后他强迫自己,扔掉手机看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的裂缝已经蜿蜒到了窗边,真像肆意生长的树枝。两条裂缝的枝杈从对角线分裂层叠,最终交错汇成一条。
简直是命运的相遇,他迷迷糊糊地想。思绪不受控制地,再次绕到周稔身上。
记忆云盘自动下载那段被封印的回忆——在周稔的床上醒来的那几个帧。
兴许是冲击过大,当时有那么几秒,严晓铭大脑一片空白,盯着周稔的脸挪不开。
唯一剩下的想法竟然是:周稔摘了眼镜还挺好看。
平日严晓铭通过镜头,看惯了瓷娃娃般精致的郑澄,对浓颜都审美疲劳了。周稔这样极富东方特色的剑眉凤眼薄唇,又配上优越的山根鼻骨,就算在镜头里也挑不出一点毛病。
主要是,他平时那种严肃又犀利的神情被睡眠融化,五官的优势就在这咫尺之间被无限放大。
帅,真的帅。
半梦半醒的,严晓铭感觉自己回到了工位上,在拿着周稔的那几帧睡颜做宿命感视频剪辑。
老何好像还坐在他边上,烟味大的他都想咳嗽。
真的咳嗽两声之后,他彻底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