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稔没接茬，彻底回过身来，审视一般看着严晓铭。

他看人的习惯还是老样子，不躲不藏的，带着精英的势在必得，把严晓铭的局促和掩饰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不在嘉禾了。”周稔平静地回答了严晓铭之前的疑惑，“今天来开会。”

“这，这样啊……”严晓铭一时不知该接什么。

“不过，嘉禾现在也是我管。”周稔接过话头，“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去打招呼……”

“不用不用！”严晓铭连忙打断他，想起刚才目光中的审视，连忙解释，“我提这个就是觉得巧了，没别的意思。”

“那半夜把我丢在路边也没别的意思吗？”周稔问。

他声音没什么起伏，轻松地仿佛只是闲聊，可字字句句都是指责，严晓铭只觉得晕眩，掌心都开始冒汗。

以前周稔就认死理，要是被他盯上，绝不能想着蒙混过关。刚才严晓铭还觉得，他现在身居高位，应该不会再把自己的事放在眼里，没想到还是被盯上了。

“咳，那天晚上的，是你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的，还带点哑，也不知道脸上的笑容能有多难看，“太暗了，没看清，还以为是我挡路了呢。”

他说完都不敢看周稔，视线只能落在他手里的门卡上，像等待审判一样，难熬地沉默着。

“这个理由倒比我预想的好点。”周稔的语气仍然平静，修长的手指捏着门卡的对角，在掌心转圈。

“我还以为你就是讨厌我。”

讨厌？严晓铭低下头，摸着自己后脑的碎发，自顾自地笑了。

清江大学校友会名誉会长，沪市杰出青年企业家，野生动物保护基金会公益形象大使……

即使五年没联系，严晓铭也还是挡不住好奇，把周稔的名字输入进搜索框，仰望过他的一串抬头。

对救过自己的人，无论离别有多么不堪，严晓铭也说不出讨厌二字。

对啊，他为什么要心虚呢？周稔才是欠他一个解释的人。

“你怎么会觉得我讨厌你？”想到这点严晓铭有了底气，抬头和周稔对视。

这次，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败下阵来，犀利的视线被睫毛遮蔽。

“打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把人晾在零下一度的马路上自己跑了。这不是讨厌，是什么。”

平静的声线不自觉地低下去，周稔低垂着双眼，似乎将最后的一丝克制都用在脸上。

这让严晓铭又回忆起了“那天”，那张出现在他枕边近在咫尺的脸。

“没，没有的事，哈哈。”如过去五年中的无数次一样，他强行打断了自己的回忆，“就是太久没见了，你变化挺大的，不敢随便认。”

门卡在周稔手里又转了一圈。

“你接下来还有面试？”他问。

“没了。”严晓铭回答。

嘀一声，门卡刷开了那个高贵的门禁。

“楼下出门左转，有个咖啡厅，你去那里等我。”周稔拉开门，“我处理点事，一会那里碰头，再聊聊。”

这不是提议，而是命令，带着强势。

聊聊？严晓铭忽然慌了。

以前再怎么家境优渥，论社会身份，周稔也就是个大学生。学生时代，人的地位按年纪和社会阅历分就行，严晓铭勉强还能和他拉齐。

可五年没见，周稔成了集团管理层，而严晓铭呢，最高也只是做到了个组长，现在连工作都没了。现在还能聊什么？

他想的只是和周稔重新说上话，不求恢复到以前这么好，万一今后他入职，也能维持个体面的关系。

可按着他们对话的方向，要聊生活肯定没共同话题，肯定绕不开那想起来都尴尬的离别了。

严晓铭又咽了次唾沫。

“不去了，我晚上还有约。”他又扯了个谎，朝他抱歉地笑笑。

周稔回头看他，眉毛一抬：“约会？”

“啥啊，我还单着呢，哪有那福气，哈哈。”严晓铭打着哈哈，“和朋友约好了。”

“还单着，”周稔拉开门，“那和我一样。”

一样在哪里？严晓铭苦笑，男人一过25是分水岭，给你们年轻人没什么好说的。

“周总这么忙，就继续不打扰了。”

他没等周稔的反应，转身朝电梯走去。

“严晓铭。”身后的人忽然叫住他。

严晓铭停下脚步回头，看见周稔挡着门侧过身，嘴角上浮起一个很浅的角度。

“叫我周稔。”

很奇怪，听见这句话，他心头倏地一松。

你叫我周稔。是他和周稔的小游戏。

起因是他管雇主郑澄叫澄哥，那郑澄的朋友，光叫名字也总觉得奇怪，所以他叫过周先生，也叫过周少，每次周稔都要纠正他，让他叫他周稔。

那阵子他像强迫症似的一直纠正，后来严晓铭都逆反，一阵胡乱叫，带了恶作剧的性质，稔哥周哥周爸爸，藏在各种长难句里。

周稔还是一次不落地停下来纠正他。只是他眼里那丝狡黠告诉严晓铭，他不仅没生气，还默认了这场关于称呼的游戏。

“行。”严晓铭笑着点点头，“周稔，咱们下次约。”

丢下这句话，他就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扇金碧辉煌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