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晓铭。”牛津鞋的主人叫出他的名字,沉静的嗓音吐字清晰,和他记忆中的人重合起来。
严晓铭手里的烟上那一截长长的烟灰,带着猩红的火星,落到他脚下的排水沟里。
燃了半截的烟也顺着指缝溜了下去,等烟落地,刚才还坐着发愣的人,已经起步跑出了三五米。
是周稔。
那个以前救过严晓铭命的周稔。
严晓铭抡起快生锈的胯骨轴拼命往前甩着,寒风刮在脸上生疼得像命运给他的巴掌,但他不敢停下来。
他不想被周稔追上,至少今天不行。
很久没跑过步,心跳得奇快,他只能张大嘴呼吸,任冷风灌进肺里,喉头泛出血腥味。
跑到小区门口,确定背后没有人跟上来后,严晓铭才扶着膝盖缓了一会。
也是,他怎么可能追上来呢,禾禾集团的少东家,怎么可能穿着他的真皮大底的皮鞋,来追一个刚被裁员的无名之辈?
嗓子眼里火辣辣的疼,害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完咽下嘴里的血味,严晓铭吸吸鼻子,笑了一声。
心虚得莫名其妙。
小区门口的保安大叔这会正无聊,暖烘烘的保安室里,蒸汽把玻璃都快糊上了,可他还是精准认出了严晓铭,欠身把窗挑开一条缝。
“小严,今天下班挺早啊。”大叔叫他。
“哈哈哈是啊,王叔,吃夜宵哪,也忒香了。”严晓铭叉着腰顺气,闻见窗缝里飘出的泡面味,朝他直乐。
多说露馅,此地也不宜久留,严晓铭随便又和王叔哈拉了几句,就往单元楼走。
这九十年代造的一室老公房,是严晓铭刚来沪市的时候就租下的,房东是个特抠门的大妈,什么坏了都不乐意修。
但严晓铭好说话,大妈到了续签的时候强势了点,他也就又续了五年,凑合住着,这不是还省下钱买了房么,也挺好。
穿过堆满杂物的楼道,花了点时间他才从空荡的背包里捉住钥匙,转开门锁。
房间里也没比外面暖和,按照他平时下班的流程,得先打开电热水器,再开灯,烧水。
老旧的电路就此无法再承担更多电器,空调只能等水烧完再开,严晓铭就站在水壶前,穿着羽绒服看一眼手机。
和以往一样,这个时间点,不怕他们猝死的领导总会往群里丢几个新指令。
今天,他终于不用跟着排队回答【好的收到】了。
爽哉!
严晓铭的手指在退出群聊的按钮上悬停了很久。
还有些没交接完的事,那这些工作群,是该退还是不该退?
工牌都上交了,但好像这个群还在,他就仍是其中一员。
“大家好,我是严晓铭,你们可以叫我小明。”入职那天他向所有人做的自我介绍,就这么简单。
“小明?也太好记了吧,花名都不用想了。”
“小明!这不是我读书的时候见面次数最多的男人吗?”
“哈哈哈哈,我初中也没少被点名。”严晓铭挠挠头,朝大家笑笑,“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随时叫我就行。”
小明,严晓铭挺喜欢这个外号的,和他一样,看似普通,却哪儿都能用上。
行政买奶茶叫他,部门带实习生叫他,活动需要志愿者叫他,他从网络产品部的小明一路干成了组长小明哥,主管昨天写邮件,都还在说这个case让小明一起follow一下。
他们会记得自己的名字其实是叫严晓铭吗?不会,可能从一开始,他们记得的就只有小明。
即插即用的小明。
指尖触碰屏幕,选择确定。
小明【退出群聊】。
爽哉!
电水壶开始发出响亮的噪声,说明距离烧开还有三分钟。严晓铭翻开通讯录,把那些平时不太联系,却莫名其妙加了微信的熊厂同事也挑出来清理掉。
那个名字不可避免的,再次映入严晓铭的眼帘。
【周稔】
水壶发出激烈的气泡声,电源自动跳灭,可严晓铭却还看着通讯录里的名字发愣。
“你有自己的名字,为什么要让别人叫你小明?”周稔从书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淡淡撇了他一眼,“严晓铭,怎么写?”
这是他和周稔的初见,他记得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犀利,带着探究,不允许任何糊弄。
严晓铭在沪市的第一份工作,是一个富二代网红的助理,而周稔,是富二代的好友。
除了好友之外,他还有很多身份,清江大学的学霸,沪市野鸟救助协会名誉会长,禾禾集团董事长周孝先的长孙。
也是唯一一个,自始至终拒绝用“小明”称呼他的人。
他从认识严晓铭开始,只会这么叫。
“严晓铭。”
回忆起周稔的声线和那双明晃晃的皮鞋,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跳重新加速起来。
五年,距离最后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五年,这五年他们在沪市,各自生活在自己的圈子里,从未有过交集。
那为什么偏偏在今晚会碰到他呢?
偏偏在他的人生跌落到谷底的时候,让他回忆起那段比梦还要美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