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夏评鉴着面前这幅表现主义的画作，“欧冠晋级半决赛后，”她接道，语气里透出一丝淡嘲，“他们迫不及待地改口：‘安切洛蒂的战术改造见效了，尤文不再是只会防守的球队，他们有了艺术感。’最苛刻的媒体也评价：‘安切洛蒂用温和的方式，唤醒了沉睡的尤文中场。’舆论的风向，转得比天气还快。”

“菲利普提过，安切洛蒂好像很懂怎么用他。”

“他要求锋线减少无效持球，更多通过跑位创造空间，这与菲利普的特点很契合。无球跑位同样能决定比赛”

“他能适应这套战术就好。那么……你呢？和你叔叔那边……局势如何？”

“他在观望。我们在争取时间。菲利普在努力适应新战术，保持状态。而我，需要维持一个让米歇尔安心的假象。”

“所以，你担心被记者拍到你和菲利普在私下约会，却大大方方拉着我在都灵逛画廊？”他无奈地笑了笑，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提醒你一下，芬夏小姐，在不知情的路人眼里，我们这样并肩看画、低声交谈，也挺像那么回事的。明天小报会不会出现‘小因扎吉都灵同会神秘女友’？”

芬夏果然被逗笑了，绿眼睛弯了起来，也学他压低了声音，煞有介事地回应：“嗯，这确实是个问题。那我是不是该挽住你的胳膊，配合一下‘神秘女友’的角色？”

她作势要动作，西蒙尼立刻举起双手，一副“我怕了你了”的表情。“别，我可不想被菲利普从都灵追杀到皮亚琴察。”两人都笑了起来。

“不开玩笑了。你在记者那里的风评可大不相同。西蒙尼·因扎吉先生，”她狡黠道，‘勤奋踏实的新星’、‘低调谦逊的弟弟’、‘更衣室的和平使者’。还有，《罗马体育报》怎么说来着？‘兄弟俩仿佛来自不同星球，西蒙尼是家庭型男人，菲利普是情场浪子’。”她笑出了声，“和你在一起被拍到嘛，顶多引发一点‘究竟是情侣还是友人’的无关痛痒的猜测。况且——”

她敛了笑意，语气微沉，“万一照片真传到米歇尔眼前……我们俩的关系，他比谁都清楚。你陪他侄女看画展？这消息模糊又无害，甚至可能有点混淆他的视线，让他觉得……我身边出现个因扎吉并不稀奇，他就更不会把我和菲利普的‘那件事’放在心上了。”

西蒙尼叹了口气：“你脑子里时时刻刻都在考虑这些，累不累？”

“累。”她坦然道，“但想到要保护的东西，就觉得每一步都值得。”她转回头，看向西蒙尼，神情诚挚，“谢谢你，蒙内。也谢谢你……一直没问太多，却总是在。”

西蒙尼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臂。他转而问道：“说起来，你今天怎么突然有兴趣来看这个展览？”

“一部分当然是因为菲利普今天跑去加练了，你难得来都灵，我总不能拉你去夜店吧？”芬夏眨了眨眼，笑意重新回到脸上，“另一部分嘛，是因为贝缇，一个罗马姑娘，去年夏天你在巴勒莫也见过她。你走之后，我和她聊得不错。她电话里说这几天会来都灵，她对北方这些新锐艺术很感兴趣，我们约好今天一起来看看。她聪明，有主见，说话很有趣。”

她稍作停顿，语气变得随意，“我记得你好像说过，欣赏有自己想法、不随波逐流的女孩？待会儿介绍你们认识？当然，只是认识一下，我可不做那种刻意撮合的尴尬事。”

西蒙尼微微一怔，随即失笑，耳根有些泛红，“喂，你什么时候开始操心起我的感情生活了？”

“就从今天开始，不行吗？”芬夏笑吟吟道，“毕竟，某个人的哥哥已经让我够头疼了，偶尔关心一下弟弟的福祉，也是做朋友的义务。”

两人说笑间，一个略带惊喜的女声从侧后方传来：“阿洛黛拉？你来了！”

他们转身，只见贝缇丽丝·瓦伦蒂尼——那位来自罗马、气质出众的姑娘——正款款走近。然而，芬夏的目光很快落在了贝缇身旁那位年纪稍长、衣着精致、眼神透着精明的女士身上。一丝讶异袭来，她没料到贝缇会带着这样一位同伴。

“贝缇，见到你真好。”芬夏挂起微笑，迎上去与贝缇贴了贴脸。

“这位是宝拉·科森蒂诺夫人，”贝缇热情地介绍，对芬夏递来一个稍显复杂的眼神，混合着“巧遇”和淡淡的无奈，“宝拉，这就是我对你提起的，兰佩杜萨家的阿洛黛拉。”

“阿洛黛拉，”科森蒂诺夫人的目光扫过芬夏的衣着和配饰，“久闻大名。我本姓奥雷利，你或许听你叔叔提起过我娘家？我们在罗马有些根基，我兄长和你叔叔在慈善事务上时有往来，也算旧识了。”

芬夏在脑中瞬间将几则信息串联起来——奥雷利、罗马社交圈、与西西里的联系——她的笑容加深了几分，显得既礼貌又带着点恍然大悟。

“原来是科森蒂诺夫人，家叔确实时常提及几位在罗马的故交。很高兴见到您。”

科森蒂诺夫人对她的回应显然满意，笑容里多了几分实质性的亲切。她的目光又饶有兴味地转向西蒙尼。

“这位是西蒙尼·因扎吉先生，一位非常优秀的职业球员，目前效力于皮亚琴察。”芬夏介绍。

“哦！因扎吉！”科森蒂诺夫人立刻笑了起来，“我知道！尤文图斯那位超级皮波的弟弟，对不对？你们兄弟在球场上可真是引人注目。”她的视线在芬夏和西蒙尼之间微妙地逡巡，显然在脑补着某种故事。

芬夏接收到了这目光中的深意，却神色如常，甚至对西蒙尼投去一个“瞧，你也很出名的”的调侃眼神。

西蒙尼的反应稍显局促。他礼貌地向科森蒂诺夫人问好，但不太适应被置于这种暧昧的揣测之下。他看向芬夏，眼中掠过一丝担忧。

贝缇试图将话题引向画廊的展览主题，科森蒂诺夫人却对社会新闻更感兴趣。几句关于都灵天气与艺术潮流的寒暄后，谈话便不经意地滑向了都灵的新鲜事，尤其是足球界的明星。

“说起来，尤文图斯最近的势头回升得真不错，因扎吉——我是说你哥哥——的状态简直热得发烫。”科森蒂诺夫人看向西蒙尼，话却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报纸上总写他的事，球场上的，还有，球场外的浪漫传闻。那些记者可真会写，是不是？”

贝缇瞥了一眼芬夏，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说起都灵的天气，今天画廊是不是有点闷？抱歉，我得去透透气，顺便看看刚才那幅雕塑旁的介绍卡片，我对那位艺术家的技法很感兴趣。”

她向几人颔首，姿态娴雅地转身，走向不远处一座当代雕塑的阴影后。

约莫一分钟后，芬夏衣袋里的手机响起。她抱歉地对科森蒂诺夫人笑了笑，自然地垂眸查看。

【来画廊之前，我就被宝拉缠上了，甩不掉。她娘家在罗马颇有名望，嫁入都灵的科森蒂诺家。奥雷利家与西西里的联系远比表面深远。她本人是社交圈里公认的八卦风向标，尤爱此类带有戏剧性的名人轶事，捕风捉影的本事堪称一绝。她哥哥与你叔叔在多个慈善理事会共事。你在她跟前可得多留个心眼。】

芬夏扫过屏幕，合上手机。这是个意外，但并非什么坏事。一个更直接的传声筒，正自己走到了面前。一位私交圈层接近米歇尔，又乐于传播趣闻的夫人，其效果比她自己设法传递消息要自然得多。

此时，科森蒂诺夫人正将兴趣的中心转向西蒙尼，“西蒙尼，亲爱的，你和你哥哥在一个联赛，压力大不大？那些记者没少追着你问关于皮波的事吧？”她不等西蒙尼回答，又自顾自地笑道，“我猜肯定有。你们兄弟俩长得有些像，但气质完全不同，皮波更……嗯，更有那种明星的冲击力，是不是？”

西蒙尼干巴巴道：“压力……也是动力。记者们还好，我更专注于自己的比赛。”

“哦，当然，专注比赛很重要。”科森蒂诺夫人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不过年轻人嘛，除了比赛，也该有些社交生活。你在都灵的时候多吗？有没有结识什么有趣的朋友？”

西蒙尼看向芬夏，“我……大部分时间在训练和比赛。来都灵，主要是看看菲利普。”他含糊地答道。

“宝拉，你可别再逗他了。”芬夏解围道，“西蒙尼在球场下可比在球场上害羞多了。你再问下去，他下次见到我们肯定要绕道走了。”

科森蒂诺夫人用手虚掩着嘴笑了几声：“哎呀，看来是我太好奇了。好吧好吧，不问了。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晶亮，这次明确地看向了芬夏，“阿洛黛拉，你倒是说说看，你对我们那位‘超级皮波’的场外新闻，有什么独家见解吗？”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说来有趣，自从去年秋天那桩沸沸扬扬的‘夜会金发情人’新闻后，报纸上都说我们的皮波一夜之间转了性，训练场和球场两点一线，几乎成了模范球员。那些评论员们猜来猜去，”她故意拉长了语调，“究竟是那位神秘的‘金发情人’魅力无边，让他收了心，还是因为皮耶罗重伤，他压力太大，以至于没了寻欢作乐的心情？”

科森蒂诺夫人这时才像刚注意到似的，往芬夏那头光泽动人的金发上定定一瞧，眼波又在西蒙尼和芬夏之间打了个转：“说起来，阿洛黛拉，你也是金发呢。这倒让我想起那个传闻里的女主角了……难道说，因扎吉家的男孩们，都对金发姑娘有着特别的偏爱？”

西蒙尼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芬夏却像是被这个联想逗乐了，发出一声悦耳的低笑。她迎上对方的目光，戏谑道：“哦，你是说皮波·因扎吉？那确实是个……令人难忘的消遣。他的激情，和在球门前一样……专注。”

她不甚在意地卷了卷自己的一缕发梢，让引人遐想的空白充分发酵，“不过，你知道的，贝缇也了解我，我对这些运动明星的热情期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场伤病，一次转会……或者，non è niente di più, sono solo annoiata（没什么大不了，只是我腻了），谁说得准呢？生活总是需要点新鲜感，不是吗？至于金发……阳光的颜色总是惹人喜爱的。”

她的笑容明媚而无辜，没有丝毫阴霾，很符合一个骄傲天真、追求刺激的贵族小姐形象。

“当然，亲爱的，当然。”科森蒂诺夫人连连点头，“我没出嫁前也这样。年轻人嘛，及时行乐，享受青春，这才是最重要的。那些严肃的事情，留给以后再说也不迟。”

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艺术和天气，贝缇回来了，步履轻盈，仿佛她真的只是去欣赏了一件艺术品。她和芬夏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转向西蒙尼，对他露出笑容。

芬夏适时开口：“看来那幅画的介绍让你很着迷？下次该让你来当我们的向导。”

贝缇笑着摇头：“向导可不敢当，只是偶然看到一位很喜欢的当代雕塑家也在展出行列，多看了几眼。”

她说着，目光又落回西蒙尼身上，语气带着适度的好奇，“西蒙尼，除了足球，你对当代艺术也有兴趣吗？还是纯粹被阿洛黛拉征用来作陪的？”

西蒙尼感觉到气氛的转变，放松了些，面对贝缇清澈友善的目光，他回答：“我懂得不多，但看着这些色彩和构图，感觉很特别。”

双方礼貌道别。科森蒂诺夫人挽着贝缇离开时，步伐都轻快了些。她迫不及待要将这第一手的趣闻，分享给自己的下午茶圈子，尤其是，那些可能与巴勒莫的兰佩杜萨先生有联系的朋友。

贝缇在转身前，再次对西蒙尼颔首，温声道：“很高兴认识你，西蒙尼，祝你在皮亚琴察一切顺利。”西蒙尼连忙回道：“谢谢你，贝缇小姐，也祝你愉快。”

望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画廊转角，西蒙尼才低声对芬夏说：“你确定这样没问题？那位夫人，她看你的眼神，还有她追问我的样子……她绝不会替你保守秘密的。”

“就是要她说出去。”芬夏脸上的社交笑容淡去，“要通过她的嘴，复述给西西里的那双耳朵。他会听到：他的侄女，在都灵与西蒙尼·因扎吉看画展，并亲口将与他哥哥的关系，定义为一段‘露水情缘’。”

西蒙尼依然困惑：“可是，你叔叔，按你的说法，那么重视家族名誉，厌恶丑闻。这听起来……”

“听起来像是潜在的丑闻，对吗？”芬夏接口，目光投向画廊深处一幅色调沉郁的肖像，像是在凝视远方的米歇尔，“对米歇尔而言，他如今更为警惕的，是‘认真’，是可能危及家族安排、带来不可控后果的深度联结。可怕的不是一段短暂的激情——在上流社会的某些圈子里，那甚至被视为年轻人必要的经历。”

“一桩年轻轶事，浅尝辄止，无伤大雅。随时可以潇洒抽身，不会动摇家族的根本。如果他因此反应过度，反而可能将‘儿戏’逼成真正的‘反抗’，那才是他最不愿看到的。所以，他会敲打着桌面，权衡利弊，最终选择……沉默观望，不置一词。”

“沉默，就是他对我这番表演的最好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