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在阿尔卑球场的那场恶战,直到终场哨响前五分钟,才由他一记鬼魅般的垫射锁定胜局。
肾上腺素褪去后,疲惫沉入四肢百骸。因此,当周日上午十点,床头柜上的手机固执地震动起来时,菲利普·因扎吉还深陷在一场与被子的缠斗中,意识半浮半沉。
他半阖着眼,摸索着抓过手机,带着未醒的鼻音:“喂?”
“菲利普。”
有那么一瞬怀,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昨夜庆祝时被那帮家伙把汽水偷换成了含酒精饮料——他们绝对干得出来——而出现了幻听。
“菲利普?”
他完全清醒了,撑着坐起身,背脊靠上床头。
“芬夏?”他连眨了两三次眼,惊讶极了。
“希望没有吵醒你。”她的声音好听得像小溪流水叮铃咚铛响,语气里听不出抱歉,反倒含着一丝调侃的意味(这一定是自己还没睡醒的错觉),“但我猜,昨天进了那么漂亮的球,今天总该给自己放个假,睡个懒觉吧?”
“我刚醒。”他实话实说,手指捻着被角,心脏开始扑通扑通加速跳动起来。他暗自唾弃这份不争气。
“我现在都灵。”她说得轻快,“突然想来看看萨伏伊王朝的首都。一个人逛有点无聊,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做我的一日导游?”
漆黑的双眸霎时睁大了。他屏住呼吸,怔住了两三秒。这短暂的间隙里,无数个问题翻涌而上: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在几个月的冷漠之后?仅仅是因为“无聊”?
距离上次那两条简短如电报的短信,已经过去了仿佛一个赛季那么漫长;距离去年圣诞假期皮亚琴察的拒绝更是恍如隔世。一个月前,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执行那个“B计划”,将那段插曲定义为一次美丽的误读,并尝试——还算成功——将全部注意力拽回他熟悉且可控的绿茵场。
可现在,那只他以为早已出界的球,却划着一道诡异的弧线,重新滚回了他的跑动路线上。
“当然。”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已恢复了往常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慵懒笑意,“给我半小时?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我的司机把我放在了罗马街和卡洛·阿尔贝托街交叉口的那家书店门口,店名是‘Giglio e Pagina’。我穿着黄色的连衣裙,套着牛仔外套,戴了顶帽子。”她描述得精确,像在发布一道指令,却又在末尾放柔了声音,“不急,我正好逛逛书店。”
接着,她声音里添了点促狭的笑意,“另外嘛,知道你买了辆新跑车,但今天,我们的大球星,请低调一点,好不好?”
她知道那辆车?他心头一动。是从报纸上看到的?还是从西蒙尼那里听说的?
“消息这么灵通?”他笑起来,“放心,今天不开那个。保证让你见到一辆最不起眼的‘老爷车’。”
挂断电话,因扎吉垂头在床边静坐了一会儿,手机被他抛在床单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地板上。
阳光带着宿醉般的金色倦意,正从百叶窗紧密的栅格间侧身挤入,像窃贼,又像鉴赏家,用那只戴着金箔手套的指尖,在他脚边信手涂抹,画出一道道明暗条纹,像被遗忘的斑马脊背。
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似乎想擦去残存的睡意和这五味杂陈的冲击。脑海里,警铃与礼花正在齐鸣。
一种属于猎手的理智响起:这太不合常理了。而另一种更原始、更汹涌的情绪却在为那亲昵的要求而欢呼雀跃。
可这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芬夏·兰佩杜萨不是会突然无聊、一时兴起的人。这次看似随性的都灵之行,必然包裹着某种目的。目的是什么?他?用这种忽冷忽热的方式重新拨动他的心弦?还是别的什么?另有所图?
他皱眉想了片刻,摇了摇头。无论如何,球已经传到了他的半场。起身走向浴室,清凉的水流冲刷过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
他望向镜中,水珠沿着下颌线滚落,镜中的男人已经重新披上那副无懈可击的从容面具。只有他自己知道,水面之下,疑惑如同暗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她的主动现身而重新泛起。
他擦干脸,走回卧室,从衣橱里拎出一件质感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衫和一条简约的黑色休闲长裤,外搭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夹克。全身镜中的身影优雅闲适,足以应对任何一场浪漫的街头邂逅。
戴上墨镜,他按下车库钥匙。昂贵的灰色法拉利停驻在显眼处,但他目光掠过它,径直走向角落那辆低调的黑色老款菲亚特。车子驶出社区,汇入周日午前稀疏的车流。
四月的都灵是一幅刚上完清漆的油画。波河的水色是掺了银粉的钴蓝,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线是画布边缘一道纯净的留白。苏佩尔加山顶教堂的绿色穹顶最先被日光吻亮,暖意顺着山势流淌下来,漫过那些蜂蜜色与赭石色的巴洛克建筑,淌满阳台雕花的熟铁栏杆,将每一扇窗户都变成了一面燃烧的镜子。
不知从哪家庭院飘来了金合欢甜得发腻的气味,丝丝缕缕,宛如某种温柔的疑虑,或是……秘密之爱,纠缠在唇齿间,一路随行。
Giglio e Pagina书店古旧的橱窗外,他看到了她。
上午十点半,日光从穹顶与塔尖挣脱出来,空气里亿万颗悬浮的微尘正在狂舞。在这片辉煌的光瀑中,她静立着。
靛蓝色的牛仔外套随意搭在肩上,一顶宽檐的深色毡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淡色的唇。
而那抹鹅黄的长裙,布料那样轻薄,阳光几乎要穿透它,描摹出里面纤柔的剪影,像……绽放在灰色石墙边的一簇连翘。
她正从宣传架上拿起一本轻薄的画册,翻开几页。玻璃橱窗内是凝固的旧书世界,窗外是流动的鲜活人群,而她恰好站在两者的边界上,成为一缕遗世独立的静。
他将车缓缓停在对街,没有立刻惊动她。他摇下车窗,摘下墨镜,看着她垂落的金色发丝在颈边弯曲,被光几乎染成透明。然后,他按了下喇叭,声音短促。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街道落在他车上,和他对视。她转身将画册合上,放回宣传架,不疾不徐,穿过马路走来。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时,带进来一阵混合着旧书页、羊皮纸与春日里清冽的芬芳。
“下午好,导游先生。”她摘下帽子,金色长发如瀑泻下,转头对他微微一笑,“希望我的突然袭击,没有打乱你珍贵的休息日计划。”
“我的计划就是没有计划。”他应道,手指触碰上车钥匙,顿了一下,“欢迎来到都灵。”他很快拧动,车子平稳滑入街道,“今天想怎么逛?”
“有什么推荐吗?”
他不由得偏头瞧了她一眼,阳光透过车窗,正巧掠过她含笑的嘴角。“经典地标路线,”他目光转回路面,语气松弛,“还是……专为贵宾设计的秘密地图?”
他仍然用眼角余光留意她的神态,她正将散落的长发拢到一侧,露出白皙的颈项和一只轮廓小巧的耳朵。
“秘密地图。”她不假思索道,身体靠向椅背,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大球星,请你一定要避开所有人群,所有镜头。今天我只想做个迷路的游客,而你,”她转过脸,“是我的向导和……共犯。”
“共犯?”他配合地露出玩味的笑,胸腔里的某个地方随着这个词轻轻震了一下,“听起来比‘导游’刺激。”他切换话题,“吃过早饭了吗?”
“还没有。”她坦言。
“哦。”他点点头,“那午饭呢?”
她噗嗤一笑,“嗯……也没。菲利普·因扎吉先生,你是在对你的游客进行饮食状况的全面排查吗?”
“我猜你肯定在想:什么烂笑话。”他自嘲地摇摇头,“好吧,我承认,开场白是有点缺乏创意。不过对于一个被突然袭击、还没来得及喝咖啡就被抓来当‘共犯’的人来说,逻辑能力暂时下线,是不是可以原谅?”
芬夏看着他略带无辜的表情,顺着他的玩笑,狡黠道:“嗯……看在你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她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那么,导游先生,你接下来想问什么?‘那么,昨天的晚饭呢?’”
她抢先说出了他可能的下一个问题。
因扎吉被她逗得低笑出声。“看来‘共犯’的默契初步形成。”他赞许地点点头,“那么,兰佩杜萨小姐,昨天的晚饭交代一下?”
“遵命。”她做出坦白姿态,“昨晚在米兰,对着厚厚的经济学课本吃了半份冷掉的三明治。说实话,课本可比三明治难消化多了。”
“看来我的首要任务非常明确了。”他挑眉,“不仅要填饱你今天的胃,还得想办法把昨天那份冷掉的配菜从你这儿彻底抵消掉。”
方向盘向右一转,车子驶离主路,拐进一条被高大建筑阴影笼罩的狭窄街道,与远处游客的喧嚣背道而驰。
“带你去家餐厅,”他解释,“一般人找不到,但味道是那种会让你觉得,跑这一趟都灵至少有一半是值得的。”
他开车穿梭在棋盘状的街道间,钻进一片居民区迷宫般的窄巷,最终停在一个安静的街区。他选择的地方,是一家藏在褪色灰墙后的小餐馆,招牌上的字迹已模糊难辨。
推门进去,铃铛轻响,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几桌本地老主顾在低声交谈,电视里放着无声的足球回放。
“皮波!稀客!”头发花白的店主从柜台后探出头,热情招呼,目光在芬夏身上礼貌地一扫,并未多做停留。
因扎吉自然地揽过芬夏的肩,引她走向最里侧一个靠墙的隐蔽卡座。“给我们看看菜单,托马索。”他笑着拉开椅子,示意芬夏入座。
“你对这里很熟?”芬夏接过店主递来的菜单,目光扫过那些手写的菜名,“带很多‘游客’来过?”她瞧了他一眼。
他今天的表现太过行云流水了。从车上那些熟稔的玩笑,到此刻选座、为她拉开椅子这一系列动作,这种体贴周到却又不过分殷勤的姿态,仿佛他们并非疏远了数月,而是一直保持着某种亲昵默契。
“偶尔带队友来解馋,他们嫌这里太偏。”他耸肩,替她倒了一杯柠檬水,“不过,偏有偏的好处。记者和球迷通常想不到我会在这儿。”他的目光落在菜单上,“想试试什么?这里的牛肉小方饺是招牌,还有布拉塔奶酪配当地番茄也不错。”
芬夏的手指在菜单上点着:“小方饺听你的。再要一份‘VitelloTonnato’(金枪鱼酱小牛肉)……哦,还有‘BagnaCauda’(热蘸酱)?”她抬眼看他,带着点求证的笑意。
“当然。”他说道,转向一旁的店主,“一份小方饺,一份金枪鱼酱小牛肉,热蘸酱配当季蔬菜。”他稍作停顿,“给我一份生牛肉塔塔,牛肉请务必全熟,不要加生蛋黄和辣酱,只要一点盐和橄榄油。再来一份混合沙拉,酱汁单独放。”
店主点点头,见怪不怪地记下,转身去了后厨。
食物很快上桌。芬夏点的菜色彩缤纷,香气诱人,金黄的酱汁淋在象牙白的牛肉片上,点缀翠绿的酸豆和暗红的金枪鱼碎,与因扎吉面前那盘颜色偏深的全熟牛肉碎和那份寡淡的沙拉,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细致,只偶尔从她推过来的碟中,尝一小块小牛肉或蘸了热酱的蔬菜。
“尝尝这个,”芬夏将一只饱满的小饺子舀到他盘中,“你推荐的,要不要自己试试味道?”
因扎吉看了看那只饺子,又抬眼迎上她期待的目光,妥协般地点了点头,用叉子将它送入口中。“味道很好。”他咽下后评价。
午餐的气氛被芬夏的话语主导。她谈起了上个月独自去瑞士蒙特勒的短暂假期。
“日内瓦湖的水,蓝得让人忘记所有颜料的名字,”她用叉子拨弄盘子里最后一点蔬菜,“清晨的薄雾像一层纱幔挂在湖面上,西庸城堡的尖顶从雾里探出来,冷冰冰的,又有点孤独的美。我住在湖畔的一家酒店,每天就对着那扇看得见湖和雪山的窗发呆。”
她似乎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唇角弯起来:“有一天下午,我沿着湖散步,遇到一位老画家在写生。他画得……嗯,很大胆,湖水在他的画布上是旋涡状的紫色和银灰。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转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对我说:‘小姐,风景是画不完的,但咖啡会凉。’”
她模仿着老人的语气,惟妙惟肖,“然后他收起画架,真的去了边上的咖啡馆。我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结果被他请喝了一杯热巧克力——他说我看起来‘比他的画还需要一点甜’。”
芬夏说着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带着分享秘密般的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