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不似从城市中升起,倒像是从更遥远的纷岚荒野里卷来,顺着门缝渗入暖意残存的俱乐部大厅。此时夜已非常深,而且很冷,一种寒冽入骨的湿冷。然后那盏新换上的灯突然毫无预警地熄灭,将尚未平息的低语扼住,激起几声惊呼。
“万分抱歉!线路……可能是线路的问题!”
领班的手电筒亮起,仓促的光束在天花板的灯座上晃了晃,掠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喧哗声渐渐低下去,汇成嗡嗡的潮水,朝着门口涌动。
“看来,连灯光都不愿意让我们继续这场‘旧梦重温’了。”芬夏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介于遗憾与嘲弄之间的轻叹。
因扎吉没接话。他在昏暗中利落地起身,拎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色羊绒大衣。
“走吧。”他说,随即抬手,叫住一位正举着烛台走来的侍者,“请把兰佩杜萨小姐的大衣取来。”
侍者很快捧来那件白狐皮大衣。因扎吉接过,却没递给她,而是手臂一展,将大衣像帷幕般在她身后展开。芬夏转过身,瞧了一眼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将手臂滑入温暖的袖笼。
就在她系上大衣腰带时,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皮波,这就准备撤退了?也不好好介绍一下你这位,需要如此郑重其事对待的佳人?”
皮耶罗走了过来,头发比刚才在混乱中显得更不羁了些。他浮起一种兴致盎然的表情,目光在因扎吉和芬夏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芬夏脸上,故意眨了眨眼。
因扎吉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是眉毛微微抬了抬。“亚历山德罗,你的仇报完了?”他的语气平淡,但熟悉的人能听出里面一丝少管闲事的意味。
“暂时告一段落。”皮耶罗耸耸肩,转向芬夏,稍稍欠身,做了个略显夸张的绅士礼,“晚上一系列混乱的见证者,亚历山德罗·德尔·皮耶罗。很荣幸见到能让皮波亲自服务的女士。”
“兰佩杜萨,”芬夏简单报上姓氏,“也很荣幸见到你,皮耶罗先生。刚才报仇的场面,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皮耶罗闻言笑得更开了,他用手肘碰了碰因扎吉的胳膊,压低了些声音,又确保芬夏能听见:“听见没?‘印象深刻’。皮波,你这位朋友眼光很不错。”他接着对芬夏说,“这家伙平时可没这么绅士,兰佩杜萨小姐。看来今晚的大雾确实能让人变得不一样。祝你们有个愉快的夜晚。”他特意促狭地拉长了“愉快”一词的尾音。
“管好你自己吧,”因扎吉终于开口,“小心别让仇人找上门。”
“放心,我的战场暂时转移了。”皮耶罗笑着摆摆手,又朝芬夏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身,潇洒地挥了挥手,很快融入了正在散去的人群中。
“他就是这样。”因扎吉看向芬夏,“我们也走吧。”
裹紧大衣走出俱乐部,门外的雾气比室内更浓。路灯不知何时也熄了,只有远处街角的霓虹灯,在雾中晕开一片朦胧的橘色,勉强映出脚下凹凸不平的石板路。
芬夏下意识地,朝身旁这个散发着稳定热源的身影靠了靠。他似乎默许了这份靠近,脚步放缓,与她并肩,肩膀在行走间偶尔轻触。
“还想继续吗?”他问,目光投向雾气深处某一缕隐约可见的暖光,“前面有个小酒馆,很安静。”
芬夏没有立刻回答。她仰起脸,望向被浓雾彻底抹去的夜空,仿佛在寻找一颗根本不存在的星星。
“想起加缪写过都灵,”她开口,“他写都灵的冬天,一片……雪和雾的景致。令人疲惫,却奇怪地觉得快乐。”她沉吟了一下,收回目光,绿眸转向他,“今夜的雪还没下,但今夜的雾,却让我感到一种……危险的浪漫。”
因扎吉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哼笑,低沉,短促,分不清是赞同还是别的什么。他垂头,脚尖碾了碾地上湿滑的石板,似乎在做一个无关紧要的决定。然后,他抬眼,目光扫过身边的女伴,忽然偏离了原本朝着暖光方向的路径,脚步一转,走向路边一道被枯萎的常青藤半掩的铁艺拱门。
“浪漫?”他侧过半边脸,语气里带着轻佻,“那就别走大路。穿过这个花园,能直接绕到那家酒馆的后门。”他说着,竟兀自笑了起来,笑声在浓雾里很快被吸收,只剩下一点愉悦的余韵,“你不是一向自诩勇敢,最爱不走寻常路吗,吉儿?怎么样,敢不敢跟来?”
拱门内的世界被虬结的植物与更深的黑暗吞没。一张等待猎物踏入的、潮湿的嘴。
芬夏望着他转身没入拱门的背影,眯起眼。那片魆黑仿佛拥有生命,随着他的进入而蠕动了一下。她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几秒钟后,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唇角。
“敢不敢?你真是不了解我啊,菲利普。”她摇了摇头,抬手拢住大衣领口,迈步跟了上去。
一层无可违逆的绿色沉默笼罩住静默行走的两人。四周是影影绰绰的冬青与枯藤,夜露在枝叶间偶尔滴落,发出极轻微的声响。晚秋之夜的晦暝。
思绪飘向多年以前,也是这样一个湿冷的夜。她第一次喝酒,第一次狼狈地呕吐,第一次在芜蔓的冬日丛林里,和一个面目模糊的人接吻。肉//欲又亲密的联结,那个吻出自谁都没差别。
没有差别吗?
脚下忽然一滑,花园里的石子路沾了雾气,她低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栽去。
预想中冰冷坚硬的撞击并未到来。
一双手臂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向后一带,嵌进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里。
因扎吉的手掌隔着柔软的狐皮,依然清晰地感受到了她腰际骤然绷紧的曲线。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
“小心。”他的声音就在耳边,淡淡的威士忌酒味。
芬夏僵在他怀里。万籁倏然褪去,只剩下自己的心脏在胸腔深处闷声敲打,不合时宜地、固执地,一下又一下,震得她指尖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