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有一阵痉挛在他的话语里掠过,“我曾以为我们很像,性格和气质上,比你和吉儿更像,也比我和菲利普更像。但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越来越像他了?像他一样……眼里只看得到一个目标,再也看不见其他?”
“西蒙尼。”她唤道,忧伤在她眉眼间无声凝结,“我不知道,或许因为我们确实……都长大了。小时候,我在丛林里东躲西藏,窥探这个世界,对所有人沉默。几乎没有人能让我从藏身之处走出来。他们不知道,我其实在渴望那颗果子,渴望他能自己长出脚,落到鸟儿的心里来。”
她的声音发着颤:“但他永远不会,是不是?……他的心里,究竟装着什么?小时候我不能体会,甚至很久以后才明白——你说得对,是足球。只有足球,值得他献上全部的热望。他再分不出什么给别人了。我该怎么办呢,西蒙尼?我没有办法让他自己向我走来了。在他的记忆里,我永远只是那个怯生生的小妹妹。”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我不想要这样。我想见他。我只想要……一个夜晚。以一个女人的样子,一个纯粹的女人,一个‘漂亮朋友’的身份,留在他的回忆里。哪怕只是一道若即若离的影子,一缕……藕断丝连的晚香。”
很长一段寂静。听筒里只有彼此轻缓而克制的呼吸声。
而后,一声温柔的叹息传来:“长大了……就会令人的心绪如此复杂。如此,不顾一切。芬夏,我希望你明白,我永远不能够拒绝你的请求。我希望你真的明白……”
话语再度凝滞,片刻之后,幽幽续上,“他常去‘月食’,都灵的一家高级会员制俱乐部。”
他还是不忍心让我失望。芬夏心想。
“那里只对会员和内部推荐开放。你什么时候想去,提前告诉我,我会帮你安排好。”
“谢谢。”
“不需要对我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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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某个夜晚,雾气如纱幔垂落,填满都灵城,盖住剪去树梢的行道树。一辆豪华轿车沿着一条笔直的大路往前开,一路不曾转弯,最终停在了那家月食俱乐部门前。
侍者们倚门而立,指尖的半截香烟在潮湿的空气里明灭。时间尚早,对于这里的常客而言,夜晚还未真正苏醒。黑暗像被雨淋湿的毛毯披覆在肩上,他们看到那辆劳斯莱斯幻影的车门滑开,走下一位披着白狐皮大衣的小姐。
“生面孔?”年轻的侍者们交换眼神,掐灭烟蒂,站姿悄然挺直。
其中一人快步迎下台阶,躬身道:“晚上好,女士。”
“因扎吉先生介绍我来的。”
“原来如此,”疑虑消散,殷勤漫上眉梢,他退后半步,手臂向外舒展,作出一个更显郑重的引导姿态:“欢迎您,兰佩杜萨小姐。请您随我来。”
俱乐部内灯光低徊,钢琴声在角落流淌,像不愿惊扰俗世美梦,空气里浮着鸡尾酒的香与人群的暖意。
菲利普·因扎吉坐在他常坐的位置,转着手中的尼格罗尼。深红的酒液边缘,那片橙子像一抹将尽的落日,斜斜倚在杯壁。他早就瞧见了那个女人,事实上,整个俱乐部里男人们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曾掠过她的身影。
一张新面孔。一个极美的女人。
他见过太多美人,模特、记者、球迷、侍应生……她们涌上来,眼底燃着各色的火,热情、迷恋、渴望、好奇,纷纷扬扬。那些笑靥、情书、房卡,带着唇温与香气落进他的掌心,仿佛只要触碰这位都灵城新秀的衣角,就能攥住名利场的入场券。
这个女人,这个独坐的女人,她为什么来这里?
半小时前他就留意到了她。起初她静坐于暗处,如一泓凝结的影,只隐约瞥见一双纤长无暇的腿。继而,客人渐多,侍者为她端上一盏黄铜烛台。打火机嚓地点燃,烛芯燃起的红点在夜里发亮,像带着危险信号的灯火——停步,勿近,像银钵里的红玫瑰的一点花心,烛泪汩汩凝珠,花瓣无声无息,落在血色的桃花心木矮桌上。
烛光里,她的双肩向后仰去,面孔抬起,却不是全部,只有那一抹侧影。纤细,优雅,金发雪肤,她的侧脸是波提切利绘就的美丽肖像,绿色眼影下是更绿的眼,跃动的火光在她白皙的胸脯前也失了危险。只这一侧颜,便美如维纳斯,赤裸的,自海浪中诞生的女神,正以静谧的眸光凝视都灵靡丽的夜。
要不要过去请她喝一杯?他偏过头,任由不知是“乔吉娅”还是“海伦娜”将酒杯递至唇边,舌尖留下一抹辛辣。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上前搭讪的男士皆铩羽而归。那张孩子似的小嘴,又娇艳,又柔软,但更冷酷无情,难道是爱神厄洛斯那面金弓的孪生姊妹?那张唇一张一合,会对男人吐出怎样的话语?是拒绝,还是挑逗?可毫无疑问,每个人都很清楚,她未曾显露一丝笑意。
“真没意思。”对面的皮沙发窸窣响动,熟悉的腔调探出,“皮波,你还是这副样子,像只开屏的孔雀,到处招蜂惹蝶。”
他懒懒瞥去,正迎上皮耶罗似笑非笑的眼神。这位斑马军团的风云人物晃着威士忌杯,语气戏谑:“下次签名会该给你配个蜂箱,省得这些姑娘扑个空。”
“我向来学不会对美人说‘不’。”他不以为意道,“上帝既然给了这张脸,我怎好辜负美意。”
皮耶罗嗤笑一声,目光挑剔地在他脸上转了转,话锋忽转:“她快要把场子里的男人都拒绝光了吧,你猜她是冲着谁来的?”
目光掠过队友的肩头,因扎吉看见第八个被拒绝的男人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径自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脸上浮起的神情,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傲慢,那种笃信自己生来便拥有掠夺一切的权利,将旁人的抗拒视为情趣的愚蠢。
他一向讨厌不懂欣赏美的男人。尽管意大利的报纸都乐于将他描绘成一个女友更迭不停的花花公子,可他知道自己的每一次心动都很认真,哪怕短暂如烟火。至于眼前这个公子哥,把贪婪隐藏在温文尔雅之下,将欲望包装成体面的求爱。在这些人眼中,那个独坐一隅的美人,不过是棋局上一枚待吃的子。
她会如何应对?是继续保持优雅的疏离,还是终于亮出暗藏的锋芒?
“说不定是在等你。”因扎吉随口应道,视线仍停留在远处。身侧依偎过来的女招待又想凑近喂酒,他不着痕迹地后仰半分,自己举杯啜饮了一口。
酒液映照的另一端,女人再度交叠双腿。绸缎裙摆翻涌如鳞片,丝料映光闪现,像剪刀刀锋,足以剪开任何虚伪的假面。她抬起一只手,对面前的男人说了一句什么。
因扎吉眯起眼。
那人脸上志在必得的笑容骤然断裂,嘴角倏地缩回,好似受惊的兔子仓皇缩回自己的洞穴。激动?羞恼?还是气急败坏?他的身体前倾,手指压在桌面上,几乎下一秒就要掀桌而起。
然后,她笑了。
她终于笑了。这是今晚她第一次笑。那笑里没有温度,却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兴味,仿佛眼前这男人阴云密布的脸色,是一场值得欣赏的即兴演出。
她笑着站起身,动作流畅得像要随之旋入舞池,高开衩的绉绸黑袍相互摩擦,发出一种轻柔而倦怠的窸窣声。被她遗落在座位上的男人,目光死死追随她的身影,面庞涨成难堪的紫红,愤怒底下,竟还渗着一丝不甘的痴迷。
“我刚从领班那里听到件趣事。”皮耶罗的声音飘进他耳朵里,“你猜怎么着?这位冷美人,是凭‘因扎吉先生’的推荐入场的。”
什么?
菲利普·因扎吉猛地撤回视线,直勾勾撞进队友写满玩味的眼底。
“能请你喝一杯吗?”
圆润透亮的声音响起,两人对话中的女主角,不知何时已停驻在他们桌旁。女人垂眸轻笑,“传闻因扎吉先生从不拒绝美人的邀约?”
他抬起头。
女人的面容在晃动的灯光与酒意中,逐渐在他的视野里清晰,定格。任谁看了都会驻目的眉眼间,缠绕着一层化不开的凉意。
可偏偏是这疏冷的轮廓,正一点点、不容抗拒地,与他记忆深处那个金发小姑娘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
比方才更深的愕然击中了他。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听见自己脱口而出的声音: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