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西莫,马西莫,众人捧起的白玫瑰,兰佩杜萨家族完美的继承人。至于米歇尔,孤僻古怪的次子,只该永远蜷缩在哥哥的阴影里。这一次,他却用自己不入流的手段帮到了哥哥,那些哥哥拉不下脸去筹的钱,他弄到了,那个哥哥未竟的振兴家族的宏愿,他正用另一种方式实现。
用骰子的骨血作砖,垒起荣光的城堡。
所以,凭什么呢?凭什么你这么清高?凭什么居高临下地呵斥我?凭什么用圣徒的姿态审判我?
亲爱的哥哥,你真的洁白无暇吗?你难道不是用我的钱——用你口中“肮脏的赌场生意”赚来的钱,买下那些剧院、酒店和城堡,去构筑你的理想国吗?
那个满腔怒火的青年,看着哥哥甩手离去的青年,他不会想到,自此之后,兄弟俩竟再未相见。他不会想到,在一年又一年的财富和孤寂中,曾经的热血与激情渐渐冷却,家族徽章已被重新擦亮,那些不为人知的血与汗也被时间拭去,唯有那个人,那个人的身影,成了一块胸口的淤伤,始终蔓延,始终不会痊愈。
于是,不知从哪一年起,悔恨开始滋生。一年比一年要更加后悔。那场争吵,去而不返的出走,年少时的温情时光,无声无息而又血迹斑斑地潜入他的脑海,一年比一年要更加清晰,更加疯狂,更加令人胆寒。
他想过主动去找他,他想要告诉他,他关掉了赌场,赶走了那伙人,他现在赚的钱干干净净,这下你可以回来了。你可以骂我一顿,我允许你骂我一顿,然后回到我的身边。
可他换了新的号码,搬到了新的房子。他看到私家侦探传来的消息,知道他和那个女人——那个讨厌的、古板的、夺走了他的英国女人出双入对,他们还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呵,一家四口,多么甜蜜,幸福无比。他出奇地愤懑。
为什么你永远能笑得这么轻快?为什么你就不曾有过一点后悔?你打了我一拳啊,你打了我,牵着那个英国女人的手,抛下了我们奋斗的一切,我们的家族,我们的理想,我们的陶尔米纳。你像扔掉一副旧手套那样,扔掉了我们发过誓要重振的姓氏。
你扔下我,那样毫无留恋。
为什么呀?
马西莫,为什么呀?
为什么你从来,从来不会后悔呢?
他站在那里,很长一段时间里,就像西西弗斯望着那块滚落山脚的岩石般望着他所拥有的这一切。傲慢的西西弗斯,永无终结的西西弗斯。
“年轻的时候,我要的是稍纵即逝,是转瞬锋芒,只活在当下精彩的这一刻,活在翻涌的热血中,活在掌声里。我吃掉手中的桃子,以为明天无限延伸,永远不会到来。我以为我们还有机会,永远还有机会……”
“但明天会来。”
“没错,明天确实会来。甚至它已经来了很久了。”他轻声说,“真是奇怪啊,为什么明天里只有我一个人呢?”
时间并不能让伤口愈合。芬夏心想,或许说它有时可以,但有时也能把伤口重新揭开。她知道,以前,在大海上,罹患坏血病的水手会发现自己死于陈旧的、被覆盖的伤口,死于他们认为已被克服的创伤。她向四周望去,她渴望再次见到那两个年轻人,但是黑暗纹丝未动,寂静无声,就像将溺水者冲入深水之中。她的目光朝上仰望片刻,挂在幕布上的那几颗模糊的星星,正冷冰冰地凝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