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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柠檬切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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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湿漉漉的,拇指肚上长着茧。因扎吉手上会有茧吗?握着足球的手一定会长出茧来吧。她不乐意牵他的手,可她没让自己说话,让他扯着跌跌撞撞往前走。

“到这里来。”皮夹克说,往废弃公园走去。他们蜿蜒穿过一些乱七八糟的灌木丛,来到一个长满黄色蕈类的树桩前。

“好了。”皮夹克突然停住,让芬夏坐下来。

他几乎立刻俯下身来,手指触碰着芬夏的脸颊。她僵硬如木,毫无反应,任由他的手臂圈住肩膀。“哦,老天,赶快了事吧。”她心中暗暗猛催。

她现在还不知道被吻是什么感觉。但至少她会多了这么一点经验,尽管吻她的只不过是个面目模糊,她连名字都不在乎的人。她感觉下面的树桩冰凉凉的,雨水从树枝上滴落下来,滴到脖子和脸上。

他咧嘴笑着,双腿化作覆满绒毛的羊蹄,山羊耳和犄角从卷发里冒出来,他变成了森林中的牧神潘恩。而她现在像一丛芦苇吗?仙女绪拉克斯变成的芦苇。她柔韧的茎秆,会被人折断、捆扎,做成一只小小的排箫。会有甜美的唇齿贴近中空的苇管,将她轻轻吹响,吹成一首在林间自在飘荡的曲子,一曲飞鸟追逐流云的歌儿。

他吻了她,闭着眼睛,嘴唇潮湿而粗裂。这个吻出自谁都没差别,何况她跟他可以说毫不相识。这个吻似乎没完没了,她纳闷他干嘛要这么做,把他的嘴盖在她毫无欲望的嘴上。芬夏感觉地面在她脚底下陷,是一片被雨浸透的落叶泥泞,一些没了叶子的小树枝像只剩骨头的指节拂打着她的胳膊。

皮夹克把舌头伸进她双唇之间,在她嘴里试探寻找她的舌。这一刻压倒了她,眼前炸开刺目的黑暗,一切都变成黑色,她呛住了,挣扎着,双手握拳捶打他,这样肉//欲又亲密的联结令她充满痉挛般的惊恐。鸡皮疙瘩在皮肤上此起彼伏,到处都是,胳膊、大腿乃至腹部的每一寸肌肤。身体不受控地摇晃,脚下的泥浆像张开的巨口,将她拖入深渊。

皮夹克被她的反抗惊得后撤,但还是抓稳了她,不管她怎么打他,他双手握住她的肩,让她不至于跌倒。等她稍微平静下来,他慢慢放手,抽回身体。芬夏坐在树桩上,移向一边。

“没事吧?”他说,用手背擦擦嘴。

她镇静了一点,感觉啤酒在喉咙深处打转。“滚开。”她说。

“什么?”

“滚开。”她重复道。

“嘿,小妞,用完就甩啊?”皮夹克把双手插在口袋里,斜看着她。

芬夏突然起身,啤酒变成一股热流从她喉咙里喷涌而出。“这他妈的怎么回事?!”皮夹克跳着脚后退,“你是吐了吗?”

芬夏双腿发软,树桩支撑住了她。“滚。”第三次吐出这个词,她缓缓抬起头。月牙的光里,少女的金发参差不齐,发梢舔舐过泛起潮红的苍白脸颊,一对绿莹莹的瞳仁,亮得瘆人,像丛林里的野兽。“咯咯……”喉咙里滚出几声笑,是一种带着恶意,让人很不愉快的笑。

一朵纯洁的花朵,可在花瓣底下却有一条毒蛇潜伏。

“靠,”皮夹克说,“你笑得老子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要是再不滚,我就把你的舌头咬出来,连着你的气管一起。”她细声细气说。

“对了,你见过气管树形状的血块吗?”她甜丝丝地,贴心地问,为他解释,“就像把枯树枝泡在冒着热气的红墨水里,根根分明,还带着你拼命喘气时喷溅的血沫子。等你的喉咙豁开,这些带着碎肉的气管条,就会像蚯蚓似的在你眼前扭动,很像你小时候玩过的彩虹弹簧玩具,到时候你会喘啊喘啊的说不上一句话,只能咕噜咕噜地吞自己的血。你说,好不好玩?”

“你说啊,好不好玩——”金发天使对他笑着。

“看在他妈的分儿上。”他惊悚地瞪着她,恰好不远处有只野猫嗲叫了一声,活似婴儿被掐住脖子的啼哭,在这荒无人烟的黑夜里简直令人汗毛倒竖,他吓得一哆嗦,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上帝他老人家的裹脚布啊,好不好玩?你有什么毛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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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从四周和上面的树上滴落下来,嘀嗒,啪嗒。芬夏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声音上,那涓涓细流的声音,好将方才的记忆冲刷殆尽。

皮夹克走了,她慢慢把嘴角垂下来,把自己包裹进一丛灌木里。根本没有“橡木和玫瑰的味儿”,也不像“在喝柠檬苏打水”。

也没有春天,只有恶心,只有鸡皮疙瘩,连成一片,密密麻麻。

她想象自己在这里溶解,在她的秘密基地,她一点也不怕这里,她想象自己被一滴一滴地冲进腐叶和泥土中。树木在往下掉落大根树枝,但还是浓密得连鸟都没有飞翔或鸣唱的空间。森林在延伸,延伸到什么也没有的地方,延伸到此时已逐渐落下的雾气中。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别人,没有虫鸣。她把自己抽离出来,想象自己变成了那株整棵倒下的榛树,树根掀在半空中,附着苔藓的树干被埋在芜蔓、寒冷、潮湿的冬日丛林里,沉默地望着眼前的金发少女。

她隐约意识到,此情此景看起来一定十分有冲击力,她和这棵死去的树,紧拥在这处游乐园的坟场里。“游乐园的坟场”,这是西蒙尼的话。当时她是怎么说的?

“所以这里的绝望特别强烈。”

绝望。如果这里有绝望,那一定是源自宿命的恐惧,惧怕有朝一日钢铁巨兽的履带碾过这片土地。它们不需要人类的照料,它们能自己长得很好。它们只想不被打扰,它们只会惧怕彻底在世上消散,没有一丝痕迹,就那样轻易地死去了,毁灭了,消失了。

“芬夏——”

小猫一样的声音从夜色里飘过来。她从沾满夜露的枝叶里望出去,瞧见了一个静悄悄的少年。黑夜没有掩去他柔和的色彩,他看起来就像是由象牙刻成、镶着黑玛瑙的一座珍贵小雕像,一枚西洋棋子。

“西蒙尼。”她喃喃道。

这里满是荆棘、尖草组成的陷阱,但西蒙尼步履稳健,仿佛对这片混乱土地的每一寸都很熟悉。

她看见他剥开杂乱的枝叶,自己的脸小小地映在他的眼瞳里。她还是以前的模样吗?不,她的头发剪短,她和吉儿不一样了。

西蒙尼已经比她高出很多,她被他很小心地从乱枝丛里抱出来,像抱着一只羽毛凌乱的雏鸟,一片片摘掉头发里的叶子,再放到草地上,她几乎需要仰头看他了。也许再过几年,他就会长得比他哥哥还要高。

他的手掌紧握住她的手指,带她往前走,沉寂像湿透的脱脂棉塞着他们耳朵。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看到了路易莎,她倒在广场的石凳上。她旁边还有一个男人。我走过去问她你在哪儿。她醉得不省人事,她身边那个家伙也喝了不少。过了一会儿她含糊说,你们在商店门口分开了。所以,我想你也许会在这里。”

他没有问芬夏之前是不是和另一个什么人在一块儿,也没问她为什么一个人藏在树丛里。

“以后不喝酒了。”女孩嘟囔,“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死了。”

他们踩着碎叶往林外走,直到灌木的侧影线条开始变得模糊,熟悉的地界终于退到身后,他们走出了公园。小镇像个沾了煤灰的指印,依稀间亮着一些灯光。

他们回到广场找到了路易莎,跟她在一起的却又不是那个长刘海了。

“路易莎,”芬夏扣住她的肩膀,“我们现在得走了。”

“你在干什么?”那个醉鬼说,打着酒嗝。

“我们必须得走了。”芬夏说。

那个家伙摇了摇头,踉跄着靠在雕像上。

“走吧。”芬夏说,和西蒙尼一人一边架起她的手肘。

在路上,路易莎又呕吐起来。她弯下腰吐了一次,随后又吐了一次,然后是第三次。

芬夏把她的头发全部撩起来拢成一束。路易莎开始放声痛哭,泪水和鼻涕混杂在一起,她茫然无助地大口呻吟着。芬夏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们继续朝她家走去。她太虚弱了,膝盖彻底失去了支撑力,最后一段路几乎是西蒙尼半抱半拖着她往前走。他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回到那里,而那平常最多只有二十分钟的路程。

把路易莎交给她憔悴的妈妈,他们又并肩向家里走去,顺着那一个个突转的弯道,经过一扇扇黯淡下来的窗。街道满是泥泞,水沟里流水潺潺,在月光下发着银光。夜晚的声音那么细小,没有嘈杂,只有一片温暖、持续、喃喃低语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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