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漆黑变作了各种画面。是酒精让他的思绪活跃着混乱,脑海里一会是昨天的梦,一会是李辞的脸,一会是小时候目睹的爸妈的争吵。
为了甩掉这画面,他克服睡意睁开眼。头脑太过昏沉,以至于他刚听见微弱的敲门声时还以为是自己那些混杂的回忆和梦还未完全消失,直到李辞出现走到他面前,低着头看他,才发现这不是梦。
他猛地坐起身,有些尴尬,“有事吗?”他试图用话语转移自己对这尴尬的感知。
只见对方递给他一个微微鼓起的红包,上面压着金色的字——岁岁平安,万事顺意。
每年回老家前李辞都会给他包个红包,以往都是当着黎晖的面,今年这样的情形是头一次。他接过那红包,摸着比往年要厚。
“谢谢。”他小声道谢,对方却又递过来个东西。
那东西直接被递进他怀里,对方没有给他接或不接的选项。
抬头与李辞对上视线,对方正俯视着他,说了句新年快乐。说时面庞上还显露出一个很难让人看见的微弱的笑。但他看见了,对方没有的表情的模样看了太多,哪怕只有一丝变化,也能立马察觉。
他拿起怀中的东西,是个黑色的MP3。圆角长方形状,窄窄的握在手里刚好。
“谢谢。”他对着MP3嘀咕了一句。脑袋还在发晕,看到李辞给的MP3,此时只想到单纯的感谢。
李辞看他双耳发红,脖颈也是通红,听到那道谢,抬手想揉揉那黑乌乌的脑袋,一月前刚带他剪的头发,现今又长长了不少。手正要盖在那生长得凌乱的黑发时,却又变了方向,拍在对方的肩上。
“新年快乐。”他轻拍两下那单薄却并不瘦弱的肩膀,又说了这样一句祝福,不等回应到来就走出了房间,轻轻合了那门。
房外的灯被正合上的门一点点逼走,黎穆和摩挲着手里的MP3,看着那消失的光,抿抿嘴重复了李辞的祝福。
很小声。像在回应对方,也像在对他自己说。
毫无疑问,李辞送的这MP3精准切中了他的喜好。在学校宿舍住时,他就总烦恼宿舍的人太吵。这礼物,真真是让他欣喜。此时他正迷糊,发觉有些别扭之处,却没多余力气思考为什么今年李辞多送了礼物,只像回到幼年时,得了欢喜的东西,只知道开心。
他趁着酒劲,晕晕乎乎着又躺下,两手放在腹前,握着MP3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没多会就沉沉睡去。
隔天早晨,他与黎晖先行出了门,走时李辞正收拾着要回他自己家的行李。一屋檐下的人,为了各自团圆,还需先散场。
而黎穆和只觉这些无关紧要的团圆是一场场的折磨。黎家那村子规矩多,过年的流程也繁杂。
黎晖是家中老三,其下还有一个妹妹,老大在外省务工,常年不回家,老二腿脚不方便,他是家里最后一男丁,按规矩是要由他带着家里孩童串门拜年,黎穆和自然也是要被带着,满村子游走着上门拜访。
这家打声招呼,那家坐下喝茶的,村子多是姓黎的,早几辈的人也多子多孙,直到傍晚这新年才勉强算是拜完。
待到晚饭时,三代人同堂,添了张桌子才够坐下。
黎穆和不想与长辈同桌,磨磨唧唧地蹭到小孩这桌,黎晖坐在另外一桌,与他是背靠背的位置。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吃着饭,身后那桌你讲我应地,全都大声扯着闲话,自己这桌大都是小孩,也都是叽里呱啦地边吃饭边玩闹,有几个没定力的,吃不过半碗饭就闹着要去放鞭炮跟烟花。
黎穆和二伯带了两箱烟花和一大兜子花样鞭炮,听不下小孩这边的吵闹,叫他大儿子从里屋拿了些仙女棒和鞭炮分给几个小孩去门前放。一说要放炮,同桌的小孩全都跑了出去,只余身后一桌的人还凑在一起不停地讲着话。
“萍萍你不是说你小姑子去年也离婚了,找到下家没啊?跟阿晖凑一下得了。”
萍萍是他小姑。几乎每年凑在一起,该说的话说完了,黎晖的事就要被拉出来再闲聊几句。家里知道黎晖离婚始末的只有同在县城的他二伯一家,事不光彩,就一直帮黎晖瞒着,有时还会像此时一样玩笑着给黎晖说媒。
门前几个小孩聚在一起,围着蹲在地上,正准备点个烟花。黎穆和认得那烟花,叫火树银花,一点起来就会窜出来快两米,星星点点的跃出来,又落下去,此消彼长。
他听着身后人的闲话认为又是与以往相似的流程,于是将注意力放在那即将要跃出的烟花树上。
小孩们争相窜开,这是将引线点燃了。下一秒,他就看见灿黄的星火蹦出来,在夜幕里爆开。这火树银花的动静不大,坐在屋内只能听见点细细簌簌的火星爆裂声。
他盯着那火树,准备放下碗筷,去室外找个角落欣赏,还没等碗贴上桌面,就听见正坐他身后的黎晖对那说媒的二伯回了话。
碗没拿稳,倾斜着落在桌上,筷子滑下碗面一路滚下桌子,最后砸在了地上。
烟花好看,声响却太小,盖不住身后谈天说地、喝酒碰杯的动静。黎晖那回答,字字清晰地,传进了他耳里。那些光点还在空中跃动,却在听见黎晖的回答后,好像离他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