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谢泠月起得很早。
镜子里的女人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些艺术家的随性。她今天的打扮很正式,像是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活动。
黑白粗呢外套,肩线硬挺,让她看起来更多了几分贵气。搭配白色打底,穿着烟灰色直筒牛仔裤,脚上是一双保养很好的黑色漆皮德迅鞋。一副黑色平光镜,看起来更像个严谨的学者,而不是靠直觉创作的艺术家。长发用琥珀色发圈随意的挽在脑后,露出了干净的脖子。
这身打扮,让她既有书卷气,又显得很专业。
楼下,一辆黑色的宾利准时开到,无声的停下。
谢泠月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带进来一股早晨的寒气,也参杂着香气。
“早。”
驾驶座上的温予棠转过头,看到她的眼镜,眼神亮了一下,嘴角也勾起一抹笑。
“安全带。”她轻声提醒,习惯性的伸手想帮她,但谢泠月已经自己扣好了。
车子启动,平稳的汇入高架的车流。
车里没有音乐,只有空调暖风安静地吹拂,驱散了清晨的凉意。即将面对那位传说中的秦老,饶是谢泠月,也感到一丝若有似无的紧张。
“说起来,”她看向窗外不断倒退的楼宇,装作不经意地问,“这位秦老……脾气是不是真的像传说里那么怪?我听说他从不露面,而且极度厌恶商业。”
她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几分探究:“你为了拿到这张入场券,没少被他为难吧?”
温予棠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打着,闻言轻笑了一声。
“还好。”她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老先生只是不喜欢谈钱,但对有诚意的‘作品’还是愿意交流的。没关系,不用紧张的,我在呢。”
这句话像是说给谢姥爷听的,但更是说给自己听的。
谢泠月心中一动,她明白,温予棠这样的人,习惯了被人捧着,能让她低头求人的事不多。让她这个商人去敲那位清高艺术家的门,这份人情的分量,她心里清楚。
……
目的地是西郊的一处废弃防空洞,所谓的会场,其实就是个旧址。车子沿着盘山公路一直开到尽头,在一片杂草丛生的半山腰停下。
那里没有艺术展的牌子,只有一个黑洞洞的混凝土入口,透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
入口处没有鲜花和红毯,只有几个穿黑色冲锋衣的工作人员守着,表情很冷。
“请出示入场券。”
温予棠拿出那两张黑色的磨砂卡片。
工作人员核对后,递过来两个密封袋,语气很生硬。
“抱歉,两位。根据秦老的规矩,这里不欢迎视觉,也不欢迎任何可能带来光线的东西。”
“手机、手表、电子手环……甚至是这副眼镜。只要可能反光,都请交出来。”
这时,防空洞深处传来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是广播的声音。那声音嘶哑、苍老,在空旷的水泥洞壁间回荡。
“视觉是这世上欺骗性最强的感官!它是偏见,是假象,是庸人赖以生存的拐杖!”
那是秦暮的声音。他没有露面。
“到了这里,就把眼睛闭上,把手伸出来!在这个世界里,只有触觉不会撒谎!”
谢泠月迟疑了一下,还是摘下眼镜放进密封袋。虽然是平光镜,不影响视力,但摘掉眼镜让她感觉像是卸下了防备,心里多了一丝警惕。
温予棠倒是很配合,利落的交出了手机、手表,还把衣上可能反光的胸针也取了下来。
“走吧。”
温予棠转过身,对谢泠月伸出了手。她的手很稳,还是温热的。
两人并肩走入沉重的金属隔离门。
随着一声巨响,大门在身后合上,切断了最后一点光线。
世界瞬间陷入了绝对的、纯粹的黑暗与死寂。
这不是普通的黑,而是一种能吞噬一切的虚无。温予棠下意识地想用理智去分析——这只是缺乏光线,一种物理现象。但防空洞里那股霉味、尘土和冰冷铁锈混合的气味,却像一把钥匙,蛮横地撬开了她记忆的牢笼。
谢泠月也感到了瞬间的失重,她屏住呼吸,试图让眼睛适应,却发现这只是徒劳。黑暗在这里是绝对的帝王。但与身边人不同,短暂的感官剥夺后,她作为艺术家的本能反而被激活了。
“还好吗?”温予棠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听上去一如既往的沉稳,她甚至还收紧了牵着谢泠月的手,像是在给予对方力量,“跟紧我。”
谢泠月“嗯”了一声。但很快,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那只牵着她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异常,指节都绷紧了,掌心也开始渗出湿冷的汗。
温予棠的拇指,开始在她的手背上无意识地、用力地摩挲,频率越来越快。这不是安抚,这是一种快要失控的焦躁。对温予棠这样的人来说,失去视觉,就意味着失去对环境最重要的掌控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