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温予棠长舒了一口气。
她把手机扔在桌上,身体深深地陷进真皮座椅里,闭上眼。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这次,她不会再把路铺到谢泠月脚下,也不会再建一座金丝笼。她只会站在阴影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为她挡掉那些可能致命的冷箭。
剩下的路,要谢泠月自己去走。
……
离别的日子,总是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出发前一天,老房子的打包工作终于接近尾声。
屋子里空荡荡的,大部分生活用品已经留给了合租的下一任房客,或者被季洋他们搬走了。
谢泠月在清扫墙角时,触碰到了那个一直被白布盖着的物件。
她停下动作,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那是《荆棘鸟》。
时隔半年再看,谢泠月的心境已经完全变了。她不再觉得这件作品是胜利的勋章,反而觉得它有些太过尖锐,那种为了表达痛苦而刻意为之的狰狞,现在看来,确实如秦悦所说,有种“姿态大于内容”的刻意。
那是她在最痛的时候流出的血,虽然真实,但那是属于过去那个“谢泠月”的。
她现在的速写本里,画的是风,是沙,是裂痕,是更宽广的沉默。
“泠月,这个大家伙怎么处理?要打木架海运吗?”正在帮她封箱的季洋走过来问道。
谢泠月静静地看了它几秒,摇了摇头。
“不用了。”她重新将白布盖好,动作轻柔,像是给一位故人盖上被单,“就留在这儿吧。”
“留给这房子的房东,或者下一任租客。算是个装饰。”
季洋有些惊讶:“这可是你的代表作之一,很有纪念意义的。”
“就是因为它代表了过去,所以才要留下。”谢泠月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眼神清澈,“去新地方,行李要轻一点,才走得快。”
那些爱恨,那些挣扎,连同这尊充满了戾气的雕塑,都留在这个充满回忆的城市里吧。
当晚,没有盛大的欢送宴。
谢泠月、季洋和孙晓萌三个人,就像以前无数个普通的周五晚上一样,盘腿坐在还没来得及搬走的旧地毯上,中间摆着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麻辣烫外卖。
孙晓萌举着啤酒罐,眼睛红通通的,却还在强颜欢笑:“我可查过了,佛罗伦萨那是也是美食之都,什么T骨牛排啊,冰淇淋啊,你去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吃糠咽菜的穷苦同胞,记得多发点照片馋馋我们。”
“放心,忘不了你这个吃货。”谢泠月跟她碰了一下杯。
“在那边要是有人欺负你,或者有什么难处,不管是缺钱还是缺人,必须第一时间给我们打电话。”季洋依旧话不多,但眼神坚定,“现在的通讯很发达,距离不是问题。”
“嗯,我知道。”
酒过三巡,孙晓萌终于绷不住了,抱着谢泠月哇哇大哭:“泠月,我会想你的……呜呜呜……没有你我画不出来图怎么办……”
谢泠月笑着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多大的人了,还哭。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我学成了,回来给你当技术顾问。”
夜色深沉,老城区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只有这间小屋的窗户,依然透出暖黄色的光,温暖着即将远行的人。
周二上午,浦东国际机场。
没有影视剧里那种撕心裂肺的追车场面。
谢泠月推着那只已经有些旧了的银色行李箱,站在安检口外。
季洋和孙晓萌站在警戒线外送她。孙晓萌今天特意戴了副墨镜,大概是为了遮掩昨晚哭肿的眼睛,但此刻鼻头依然是红的。
“进去吧,别误机了。”季洋看了看表,提醒道。
谢泠月点点头,挨个拥抱了两个最好的朋友。
“我走了。小禾那边,拜托你们了。”
“放心吧,她是咱们共同的妹妹,少不了一根头发。”孙晓萌带着鼻音保证。
谢泠月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安检通道。
走了几步,她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去看入口的方向,也没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寻找那个不可能出现的身影。她只是停了那么一秒,手指紧了紧握着的拉杆箱把手。
在心底,对着这座生活了五年的城市,对着那个改变了她人生轨迹的人,无声地说了一句:
再见。
然后,她迈步向前,背影挺拔决绝,走进了安检门。
安检员盖章、过行李、搜身。一切顺利。
当她彻底消失在安检通道的尽头时,机场出发层的巨幅落地玻璃窗外,一架白色的客机正好呼啸着冲向云霄。
……
机场高速的路肩旁,一辆并未熄火的黑色宾利停在应急车道之外的安全区域。
车窗贴着最深色的单向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驾驶座上的司机有些忐忑地看了一眼后视镜。老板已经让他在这里停了快四十分钟了,既不下车,也不让走,就这么一直盯着航班信息的APP看。
后座上,温予棠手里紧紧攥着那台显示着航班动态的手机。
屏幕上,绿色的“MU787”航班状态,终于从“正在登机”,变成了“起飞”。
与此同时,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从头顶掠过。
温予棠猛地转过头,透过车窗,看着那架巨大的银鸟,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刺破厚重的云层,向着遥远的西方飞去。
阳光正好,飞机的机翼反射着刺眼的金光,瞬间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走了。
真的走了。
温予棠的身体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重重地靠回椅背上。
她没有哭,眼睛里干涩得厉害,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只是觉得心脏那个位置,好像真的空了一大块。就像那幅画里的留白,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温总……回公司吗?”司机小心翼翼地问道。
许久,后座传来一个声音。
“回吧。”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滚滚车流,朝着与机场相反的方向驶去。
万里高空之上。
谢泠月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
她拉开遮光板,刺眼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涌进来,照亮了她膝盖上摊开的一本速写本。
本子的这一页是空白的。
她拿起笔,看着窗外云海翻涌,仿佛天地间只剩下纯粹的白与蓝。
她没有画这壮丽的景色。
她在纸的中央,郑重地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然后,在那行日期的下面,画了一条起跑线。
线条笔直,坚定,通向未知的远方。
没有终点。
正如她即将开启的,只属于她谢泠月一个人的,崭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