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泠月怔了一下,随即,她也笑了。
她对着那个曾经是她全世界的女人,轻轻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然后,她收回目光,挺直脊背,在那如潮水般的掌声中,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上了那个属于她的舞台。
麦克风前的光束有些刺眼,像一道冰冷的手术灯,将她从头到脚细细地审视。谢泠月微微眯起眼,目光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那些模糊的面孔像是涌动的潮水,热烈而陌生。
平静地,她开了口。
声音通过音响,清晰、沉稳,却又带着一丝沙砾打磨过的质感,传遍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家长、同学们,大家下午好。我是美术学院雕塑系的毕业生,谢泠月。”
标准的开场白。
台下的温予棠,背脊在一瞬间挺得更直了。她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无意识地收紧,精心修剪过的指甲在手背上掐出浅浅的印痕。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曾几何时,这个声音会在清晨带着未睡醒的鼻音,贴在她耳边软软地喊“予棠”。会在深夜的画室里,沾染上泥土的颗粒感,兴奋地向她阐述一件新作品的构思。也会在绝望的求欢被拒后,颤抖着,破碎地,叫她的名字。
可现在,这个声音属于台上的聚光灯,属于数千名观众,属于一份名为“优秀毕业生代表”的荣誉。
唯独,不再属于她。
“四年前,我们怀着各自的梦想和些许的迷茫,踏入这座殿堂。我想,我们都曾被同一个问题困扰过:未来,究竟是什么样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以为未来是一张被精心规划好的蓝图。我们只需要按照上面的指引,填上正确的颜色,就能得到一个完美无缺的结果。”
这句话,像一根看不见的针,精准地刺入了温予棠的心脏。
“我曾以为,才华是唯一的通行证,勤奋是唯一的度量衡。直到后来我才慢慢懂得,比天赋更重要的,是找到自己声音的勇气。”
谢泠月的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在大学这几年,我们或许都经历过自我怀疑,甚至是否定。我们会在老师的要求、市场的喜好、他人的期待中,一度迷失,忘记了自己拿起画笔,或者刻刀的初衷。”
温予棠的呼吸,停滞了。
她眼前开始出现幻觉般的闪回。
是谢泠月第一次带她去看那个破败的工坊,女孩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她说“虽然这里什么都没有,但我感觉自己是国王”。
是在栖梧别墅的画室,那双柔软的手,第一次笨拙地为她做那只甜得发腻的舒芙蕾,鼻尖上沾了面粉,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是争吵后,还是这双手,因为疯狂的创作而布满干裂的口子和泥污,倔强地捧着那件名为《栖木》的作品,眼底全是受伤的困惑。
最后,是那个她一手策划的、残忍的晚宴,谢泠月站在《荆棘鸟》旁,穿着她亲手挑选的白色礼裙,像一个即将被献祭的祭品,脸上是全然破碎的、死寂的平静。
“成长,或许不是变得越来越完美、越来越符合某个既定的标准。而是学会在喧嚣中,听到自己内心最微弱、也最真实的回声。哪怕那回声嘶哑、胆怯,甚至听起来有些可笑,但那才是属于我们自己的,独一无二的音符。”
“我们或许都曾在最温暖的港湾里流连忘返,也或许都曾在最猛烈的风暴中挣扎求生。但我想,正是这些经历,教会了我们什么是真正的‘家’,也让我们懂得了什么叫‘远方’。”
“港湾”和“风暴”……
这两个词,如此精准,又如此残忍。栖梧别墅是她为谢泠月打造的黄金港湾,而那场分手,那场晚宴,就是她亲手掀起的、毁灭一切的风暴。
“最后,感谢我们的学校,感谢所有悉心教导我们的老师。感谢我的家人,和我身边那些在我最迷茫、最狼狈的时候,依然选择陪着我吃披萨、毫无保留地信任我的朋友们。”
谢泠月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台下的季洋和孙晓萌。两人眼中,都闪烁着骄傲与感动的泪光。
“前路漫漫,我们即将各自奔赴下一场山海。愿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与世界交手的勇气,更有与自己和解的底气。愿我们,都能成为那个,自己想成为的人。”
“我的发言结束了,谢谢大家。”
发言结束。没有呼吁,没有展望,像旷野的风,吹过之后,只留下无边的余韵。
短暂的安静后,是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那掌声太热烈了,像要把礼堂的屋顶都掀翻。
“下面,有请温氏集团总经理、海棠基金会主席,温予棠女士,为优秀毕业生代表颁奖!”
在主持人激昂的声音和更热烈的掌声中,温予棠被拉回现实。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无懈可击的优雅微笑,她站起身,理了理黑色西装的下摆。
这是半年来,她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呼吸着同一片空气。近到温予棠甚至能闻到谢泠月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肥皂香气,混合着崭新的学士服布料的味道。
温予棠从礼仪小姐手中接过金色的、沉甸甸的奖杯和证书。金属的冰冷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混乱的心绪有了一丝镇定。
她转身,递给谢泠月。
“祝贺你。”
温予棠看着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前辈,带着欣慰和骄傲,但出口的瞬间,还是泄露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谢谢,温总。”
谢泠月抬起眼,平静地回望着她。她接过了奖杯,那个姿态不卑不亢。指尖交错的瞬间,温予棠感到谢泠月的手是温暖的,干燥的,带着一层薄薄的、属于劳动者的茧。而自己的手,却冰冷得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玉。
无数的闪光灯在台下亮起,像一片瞬间爆发的星海。摄像机忠实地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功成名就的资助人,与羽翼渐丰的天才毕业生。画面构图完美,人物姿态优雅,一切都符合世俗对于“成功”与“传承”的最美好想象。
典礼结束,人群开始缓缓散场。温予棠刚走下台,就被校长和几位系领导热情地围住了。
“哎呀,温总,您真是慧眼识珠啊!泠月同学能有今天的成就,可多亏了您和基金会一直以来的支持!”校长满面红光地恭维着。
“是泠月同学自己有天赋,也足够努力。”温予棠依旧是那副完美的社交姿态,浅笑着回应,措辞无懈可击。她用的是“泠月同学”。这个称呼,礼貌,标准,却又生分得像在谈论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
一旁的系主任也赶紧凑上来,热情地提议:“温总,泠月同学现在的作品风格沉淀下来了,在国内也是一流水准了!我们学校正想为她这样的优秀毕业生筹备个人作品展,海棠基金会不如……再支持一下?直接为她设立一个个人品牌的独立工作室,那绝对是强强联合啊!”
这个提议,像是一块精心包装的糖衣炮弹,瞬间把温予棠逼到了墙角。如果她答应,就违背了她逼谢泠月独立的初衷;如果她拒绝,又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显得对这位“得意门生”太过凉薄。
谢泠月安静地站在一旁,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不插话,也不主动搭腔。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温予棠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无懈可击的笑容,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李主任的心情我理解,但基金会的原则是一视同仁,扶持的是‘青年艺术家’这个群体。为个人成立独立工作室,有违我们的初衷。我相信,以泠月同学的能力,她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向更大的舞台。”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谢泠月,又堵住了所有想靠私人关系钻空子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泠月!快来!季洋都占好机位了,就等你了!”孙晓萌不由分说地拉住谢泠月的胳膊,像解救人质一样把她往外拽,一边拽还一边嚷嚷,“咱们‘戈壁铁三角’的毕业照,一张都不能少!谁都不能抢走我们的主角!”
“晓萌你慢点……”谢泠月被她拽得一个踉跄,手中的演讲稿散落一地。
一直沉默地跟在旁边的季洋立刻弯腰,将那些纸张一张张捡起,细心地整理好,递还给她。这个过程,自然,默契,旁若无人。
“校长,各位老师,温总,我先失陪了。”谢泠月顺势被孙晓萌拉走,她在离开前,回头对着这边的人群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温予棠看着那个被朋友们簇拥着的背影,消失在礼堂门口灿烂的、晃眼的阳光里。孙晓萌还在咋咋呼呼地抱怨季洋拍照技术不好,季洋无奈地调整着相机,而谢泠月被他们夹在中间,脸上露出了一个被朋友的吵闹弄得哭笑不得的、真实的、放松的笑容。
“温总?温总?”校长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哦,抱歉,刚刚在想点事情。”温予棠迅速回神,脸上的微笑依旧完美无瑕,“时间不早了,我公司那边还有个会。改天再和各位详聊。”
她用最得体的借口,结束了这场对她而言无异于公开行刑的社交。
礼堂里的人声、掌声、音乐声……所有的一切都在她身后渐渐远去,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