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予棠已经换回了那身无懈可击的黑色套装。在登机前,她用最快的速度,化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妆。精致的底妆遮盖了所有的憔悴和泪痕,锐利的眼线勾勒出平日的冷静与疏离,唇上那抹复古的正红色,是她的战甲,也是她的面具。
她必须立刻赶回去,参加一场对公司未来至关重要的商业晚宴。
王琳正在一旁,低声汇报着晚宴的流程和需要重点关注的宾客名单。
“……星辉集团的张董今天会带他女儿一起出席。他女儿刚从罗德岛设计学院毕业,学的也是当代艺术,温总您可以和她多聊聊,对我们基金会后续的项目或许有帮助。”
温予棠端着一杯香槟,指尖冰凉。她看着窗外飞速流转的云层,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从那个古寺出来后,她就重新变回了那个杀伐果决的温总。仿佛那个在神像前崩溃痛哭的女人,只是一个与她无关的幻影。
晚宴设在浦市最顶级的酒店,宴会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中漂浮着昂贵的香水、食物和金钱混合的味道。
温予棠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鱼尾长裙,裙摆上用深色丝线绣着花纹,随着她的走动,若隐若现。她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得体的、完美的微笑,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人群中。
她的微笑弧度精准,言语风趣得体,依旧是那个光彩照人、无懈可击的温总。
“温总,好久不见,风采依旧啊。”一位脑满肠肥的合作伙伴端着酒杯走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油腻的欲望。
“李总客气了。”温予棠举杯示意,笑容完美得像用尺子量过,但眼神却是一片冰冷的深海,轻易地将对方不入流的试探化于无形。
她与人寒暄,与人碰杯,讨论着上亿的合同,分析着复杂的市场走向。她的逻辑清晰,判断精准,仿佛她的整个世界,就是由这些冰冷的数据和利益构成的。
直到,星辉集团的张董带着他的女儿走了过来。
“予棠,好久不见,越来越干练了。”张董是个儒雅的中年男人,对温予棠颇为欣赏。
“张伯伯您过奖了。”温予棠立刻换上了一副晚辈的谦逊姿态。
“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女儿,张默。”张董拍了拍身边女孩的肩膀。
那个叫张默的女孩,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设计感十足的黑色小礼服,长发微卷,眼神清亮,带着一丝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温总您好,久仰大名。我看了很多关于您的报道,您是我的偶像。”张默伸出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温予棠,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
那双眼睛……
清澈,明亮,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对艺术的纯粹热忱。
像极了……
像极了最初那个在栖梧别墅的画室里,眼睛里闪着光,跟她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艺术梦想的谢泠月。
温予棠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的呼吸,停滞了。
她脸上的完美笑容,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的裂痕。
“温总?”张默见她迟迟没有反应,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抱歉。”温予棠猛地回过神,她用最快的速度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握住了张默的手。对方的手很年轻,温暖而有力。
“你好,张小姐。令尊经常提起你,说你是罗德岛的高材生,前途无量。”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冰冷得像刚从深海里捞出来。
“温总过奖了!”张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只是喜欢画画而已。对了,听说温总对当代雕塑也很有研究?我最近特别痴迷一位叫姜哲的艺术家,我觉得他的作品里有一种非常迷人的、关于痛苦和美的哲学思辨……”
姜哲……痛苦……美……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温予棠的神经上。
“你呢?你的指尖,感觉到的是疼……还是……美?”
病房里,谢泠月那双死寂的眼睛,和那句诛心的话语,毫无征兆地,冲进她的脑海。
温予棠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予棠?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张董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抱歉……张伯伯,我……”温予棠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维持住没有当场倒下。她端着酒杯的手在剧烈地颤抖,酒液晃动,几乎要洒出来。
“可能是有点累了,失陪一下。”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开了人群,快步走向宴会厅侧面的露台。
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冰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让她那颗滚烫得快要爆炸的头脑,有了一丝清明。
她扶着冰冷的汉白玉栏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濒死的鱼。
宴会厅里悠扬的音乐和喧闹的人声,被隔绝在身后,像另一个世界。
这里只有她,和无边的、冰冷的夜色。
那副坚硬的、完美的、名为“温总”的面具,在独处的瞬间,终于寸寸碎裂。
巨大的、灭顶般的痛苦和孤寂,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再也撑不住了。
温予棠松开酒杯,任由那只价值不菲的水晶杯从手中滑落,摔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刺耳的破碎声。
她靠着栏杆,身体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没有哭,只是将脸深深地埋进双膝之间,双臂紧紧地抱住自己,肩膀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是一种比嚎啕大哭更绝望的、无声的崩溃。
她以为自己可以。
她以为自己可以像从前一样,在经历了任何风暴之后,都能迅速地、体面地修复自己,然后重新戴上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继续扮演那个完美的温总。
可她错了。
谢泠月在她心上划下的那道口子,太深了。深到足以让她在任何一个不设防的瞬间,被回忆的利刃捅得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她亲手放飞了那只鹰。
却把自己,永远地困在了这座名为“过去”的、华丽的牢笼里。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