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里没有喜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全然的、破碎后的、病态的平静。
她看到了。
看到温予棠转过身,优雅地和几位宾客寒暄,然后朝宴会厅侧面的休息区走去。那个方向,是洗手间。
谢泠月的眼神,第一次在今晚,有了焦距。
她没有犹豫,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她的步伐很轻,像一只在黑暗中捕猎的猫。她的眼神很专注,锁定着前方那个黑色的、优雅的背影。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她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一个能让她彻底死心,或者……重新燃起希望的答案。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温予棠走了进去。
谢泠月跟在后面,在门即将自动关上的前一秒,伸手挡住了。
她走进去,反手锁上了门。
"咔哒。"
那声音在空旷的洗手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予棠正站在洗手台前,她听到声音,从镜子里看到了谢泠月。
她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转过身,脸上依然挂着那个得体的、温柔的微笑。
"泠月,"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晚宴还没结束,你应该……"
"温总。"谢泠月打断了她。
她用的是这个称呼。
不是"予棠",不是"温老师",而是"温总"。
那个最疏离、最冰冷、最公事公办的称呼。
温予棠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谢泠月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她的步伐很慢,却每一步都踩在温予棠的心上。
她走到温予棠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只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近到可以清晰地看到彼此眼中的倒影。
谢泠月抬起头,看着温予棠。那双曾经充满爱恋和依赖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我有个问题,"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想问温总。"
温予棠的喉咙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这次的基金会扶持对象,"谢泠月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病态的笑容,"也是和我一样吗?"
她顿了顿,然后用一种极其轻柔、却又带着一丝调戏意味的语气,说出了那个最诛心的问题。
"女朋友关系?”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扎进了温予棠的心脏。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谢泠月没有停,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逼得温予棠后退,背抵在了冰冷的瓷砖墙上。
"还是说,"谢泠月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温予棠的胸口,那里是心脏的位置,"温总只是喜欢收藏这种……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还带着血的小野兽?"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危险。
"把她们洗干净,驯服好,教会她们什么是艺术,什么是优雅,什么是……爱。"
"然后等她们真的爱上你,依赖你,离不开你的时候,"谢泠月的手指顺着温予棠的胸口,缓缓上移,划过她的锁骨,最后停在她的下巴上,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再狠狠地,把她们推开?"
"告诉她们,你只是想让她们变得更好?"
谢泠月笑了,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也残忍得让人心碎。
"这样,温总就能永远保持那个完美的、无私的、伟大的……拯救者形象了,对吗?"
"回答我。"谢泠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像结了冰的湖面,"秦悦,她是吗?"
温予棠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谢泠月,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否认,没有解释,只有一种深深的、认罪般的沉默。
这种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诛心。
谢泠月笑了,那笑容比哭更让人心碎。她又往前逼近了一步,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你知道吗,予棠。"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刀子,"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为什么你对我那么好,却又要把我推开。"
"我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谢泠月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温予棠的脸颊,那动作温柔得像爱抚,眼神却冷得像在解剖一具尸体。
"你不是不爱我。你是太爱我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爱到……你宁愿亲手毁掉这份爱,也要让我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温予棠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你说,我像你二十岁时的自己。"谢泠月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危险,"那个被困在周家、被迫放弃梦想、失去了自由的你。"
"所以你要拯救我,要让我飞出去,去实现你当年没有实现的梦想。"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的笑容扩大了一点,"对吗?”
温予棠的泪水像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出来。
"可你有没有想过,"谢泠月忽然凑近,唇几乎贴着温予棠的耳朵,用一种极其轻柔、却又带着一丝暧昧意味的语气说,"我想要的,从来不是飞出去。"
"我想要的,是你。"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了温予棠的心脏。
温予棠终于崩溃了。她想伸手去抱谢泠月,想告诉她一切都是误会,想说她爱她。
但谢泠月后退了一步。
她忽然觉得很累。
太累了。
她不想再猜了,不想再证明了,也不想再爱了。
"谢谢温总这段时间的照顾。"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像在和一个陌生人道别,"基金会的扶持,我会退回。沈宅的设计,我也会找人接手。包括您之前给我钱,除了妹妹的费用,其他的我一概没用,稍后会打到您的卡上。妹妹生病前您的钱,我会在五年内还您。”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泠月!"温予棠冲上去,想抓住她的手。
但谢泠月躲开了。
她拉开门,在踏出去的前一秒,回头,最后看了温予棠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爱。
只有一片死寂的、燃烧殆尽后的灰烬。
"再见,温总。"
门被关上。
"咔哒。"
像一个时代的终结。
温予棠站在原地,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镜子里那个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自己。
她亲手推开了她。
她亲手毁掉了她们的一切。
而在门外,谢泠月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的手在发抖,心脏在滴血。
但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如果她现在回头,她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重新戴上那个平静的面具。
然后她走回宴会厅,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走到《荆棘鸟》前。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只被荆棘刺穿胸膛的鸟。
"对不起。"她轻声说,像在对那只鸟,又像在对自己,"是我太天真了。"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痛苦,就能换来爱。"
"原来,有些人爱的,本来就是痛苦本身。"
她收回手,转身离开。
没有人知道,那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孩,在走出宴会厅的那一刻,心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