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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荆棘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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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这么肯定?”

温予棠睁开眼,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近乎自残的弧度。

“因为我会让她觉得,留在这座城市,留在我身边,比去荒无人烟的戈壁滩,更让她感到痛苦和窒息。”

挂断电话,温予棠没有直接回栖梧别墅。她知道,那个家现在空无一人,回去只会让她更疯。她将车开到了公司的地下车库,在车里枯坐了一夜。

接下来的三天,栖梧别墅的书房,成了温予棠的囚笼。

她几乎二十四小时不睡,像一个偏执的窥视者,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位于798的工作室。她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王琳每隔几个小时就会送来新的报表,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块小小的监控屏幕上。

她看到谢泠月醒来,看到她平静地走到镜子前,看到她脸上那个诡异的笑。

她看到谢泠月拿起刻刀,开始在那尊《栖木》上动刀。

她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崩溃和哭泣,只看到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绝对的冷静。

谢泠月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累了就在冰冷的地板上靠一会儿,醒了就继续雕。她的动作精准、稳定,眼神专注得像个疯子。

温予棠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温总,这是和风集团的并购案最终版,您需要过目签字。”王琳将一份文件放在她手边,看着老板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惨白的脸,忍不住劝道,“您已经两天没合眼了,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温予棠没有理会她,只是死死盯着屏幕,声音嘶哑地问:“让你们送的营养餐,她吃了吗?”

“吃了……但是每次都只吃几口。”王琳不忍地回答,“谢小姐她……瘦了很多。”

温予棠的手指在桌下紧紧攥成了拳。

当第三天下午,她通过高清摄像头,看清了那件作品的最新样貌时,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蹿到了头顶。

那只安详的鸟儿,胸口被一根狰狞的荆棘贯穿。它的姿态不再是满足的栖息,而是一种在极致痛苦中的仰天悲鸣。它的羽毛不再光滑,而是根根倒竖,充满了挣扎的质感。

那不是《栖木》。

那是一场献祭。

谢泠月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不是喜欢看我痛苦吗?你看,我把它雕出来了。你满意了吗?

温予棠怕了。

她第一次感到一种无法掌控的恐惧。她以为自己是在逼出一只鹰,却没想到,自己可能亲手逼疯了一个天才,催生出了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怪物。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备车!”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摔倒。她扶着桌子,对目瞪口呆的王琳吼道:“马上!”

……

深夜十一点,798艺术工厂。

宾利的车灯划破黑暗,一个急刹停在了楼下。温予棠甚至忘了熄火,推开车门就往里冲。

她冲进电梯,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凌乱、眼神惊惶的自己,和平时那个优雅得体的温总判若两人。

工作室的门没有锁。

她猛地推开门,看到的是一个让她心胆俱裂的场景。

整个工作室像被洗劫过一样,到处都是木屑和废弃的泥稿。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松节油味和一种绝望的气息。

而谢泠月,就坐在这一片狼藉的中央。

她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形消瘦得像一片纸,仿佛风一吹就会倒。她的身上还穿着三天前那身衣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的面前,立着那尊已经彻底变了模样的、凄美而残忍的雕塑。

她手里还握着那把尖刀,正在细细地修整着鸟儿翅膀上一根折断的羽毛,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她的作品。

她听到了动静,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也没有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燃烧过后的死灰,但在死灰的最深处,又透着一股亮得吓人的、疯狂的光。

她看到温予棠,没有起身,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等她,又像在审判她。

温予棠看着她,又看了看她面前那尊凄美又残忍的“荆棘鸟”,心脏痛得快要无法呼吸。

她的声音因为太急而有些喘:“泠月……别这样……你先……吃点东西,好不好?我求你……”

谢泠月没有理会她递过来的食物,只是放下了刻刀,从地上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一步一步,走到温予棠面前。

她比温予棠矮一些,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着她的眼睛。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眼神像在做一个最精密的研究,探究着温予棠眼底所有的痛苦、自责和疯狂。

许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哭喊都更让温予棠感到恐惧。

“予棠,”她轻声开口,那声音因为几天没喝水而沙哑得厉害,但语气,却平静得像一片结了冰的湖面,“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温予棠没有说话,只是任由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将自己所有的伪装层层剥开。

“你爱上的,到底是我这个人?”

谢泠月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这个问题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入了温予棠的心脏。

“还是……”谢泠月向前走了一小步,离她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映出温予棠惨白的脸。

“还是……在爱那个在泥泞里挣扎的我时,让你看到了二十岁时、求而不得的你自己?”

温予棠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的呼吸停滞了。

谢泠月没有停,她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像一把淬了毒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刺向最深处。

“或者说……”

“你迷恋的,根本不是我。”

“而是我身上那种……让你熟悉的、能激起你保护欲和控制欲的……”

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的笑容扩大了一点,说出了那个最残忍的词。

“痛苦的气味?”

这几个问题,像一把又一把的重锤,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温予棠的头骨上,让她耳中轰然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这个女孩,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她内心最深处、最肮脏、最不敢承认的秘密。

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理智,所有“为你好”的冠冕堂皇,在这一刻,被这几句问话,击得粉碎。

她所有的行为——从把她带回家,到给她最好的资源,再到此刻狠心推开她——所有看似无私的爱,原来都源于最自私的内核。她不是在爱谢泠月,她是在爱一个能满足她“拯救欲”的投影。

她以为自己在扮演上帝,其实她只是一个在别人身上寻找自己影子的可怜虫。

温予棠站在那里,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解释,想说“不是的,我爱你”,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谢泠月说得对。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孩,这个被她亲手推开,又被她亲手“逼”成这样的女孩。

那双曾经充满爱恋和依赖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悲哀的、全然的了然。

仿佛在说:你看,我懂了。我终于活成了……你喜欢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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