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忠山是你大伯,自然也算是应淮承的长辈!他让助理打电话威胁,说你大伯再敢联系你,就要停止对合至的注资!这事你知道吗?”纪保山越说越激动,对应淮承的忌惮和恐惧,在此刻全部转化为对眼前儿子的愤怒与施压,“你就这么看着?什么都不做吗?纪书言!”
“你应该想方设法为纪家争取好处,而不是帮着外人和纪家划清界限!你是我的儿子!”纪保山胸膛起伏,口不择言,“你既然已经……已经陪他睡了,难道他应淮承就白睡吗?!”
纪书言冷淡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一丝清晰的波动,像冰层裂开一道细缝。他缓缓地、重新看向自己的父亲。
人在盛怒时往往口不择言。
叶良秋在一旁焦急地拉扯纪保山的衣袖,低声劝阻,却毫无作用。
纪保山继续宣泄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的是女人!是直男!现在忍着恶心被他碰,被他睡,难道你就不知道要点什么吗?钱!项目!合至需要的一切!你跟他睡觉,就什么都不要吗?!”话语粗俗不堪,将亲情的外衣撕得粉碎。
叶良秋在一旁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纪书言觉得心口那块地方,像是被浸入了最寒冷的冰水,一寸寸变得僵硬、麻木。他蹙着眉,脸上却奇异地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平静。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餐厅里令人窒息的空气:
“爸,”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是谁,把我送到应淮承床上的?”
纪保山被问得一噎,脸色更加难看。
纪书言继续用那种没有温度的语调说:“我现在被他睡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合至那笔救命的投资吗?这是我欠应淮承的,也是纪家欠明途的。你们,还想要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父亲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和母亲无声哭泣的模样,字句清晰,如同冰锥:“如果觉得还不够,你们可以再送一个人去。纪家还有谁可选?海市有钱人那么多,你们继续送啊。如果觉得没人可送,”他近乎残忍地、平静地陈述,“你们可以再生一个,养大,然后用养育之恩继续逼他。”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猝不及防地落在纪书言脸上。
力道之大,让他整个头都偏向一侧,白皙的脸颊迅速泛起刺目的红痕。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的声音瞬间远去,只剩下脸颊上火辣辣的痛感,清晰而尖锐。
紧接着,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眼眶滑落,一滴,两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流下,滴在餐桌洁白的布上,洇开深色的水渍。纪书言自己似乎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这眼泪从何而来。
“你打他干什么?!”叶良秋猛地站起身,像是被这一巴掌彻底打醒了。她不再哭泣,而是用一种近乎凶狠的力度,用力拍打着纪保山的胳膊和后背,声音嘶哑,“你!你们纪家!还想让我的孩子做什么?!合至不是已经拿到钱了吗?!你们还想怎么样?!贪心!你们一个两个,怎么能这么贪得无厌?!”
“贪得无厌?”纪保山瞪着通红的眼睛,冲着叶良秋低吼,“你以为你现在还能过着富太太的日子,是谁给的?!我们贪心?这些就是他纪书言应该做的!是他的本分!”
叶良秋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眼泪里混入了决绝。她不再看纪保山,转身用力拉住纪书言冰凉的手,那只手甚至还在微微颤抖。
“我们走。”她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拉着纪书言,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纪书言任由母亲拉着,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却已经重新恢复了那种空洞的平静,仿佛刚才的失控只是错觉。
别墅院子外,叶良秋停下脚步,转过身,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帮纪书言整理毛衣领口,想要遮住那刺眼的红痕,却怎么也遮不住他脸上的指印。她看着儿子苍白沉默的脸,心如刀割,悲伤与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交织在一起。
“书言,”她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泪意,也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以后……别回来了。”
“妈妈想你了,就去看你。你……不要再回这个家了。”她抬手,用冰冷的指尖擦去他脸上的泪,自己的眼泪却流得更凶,“别回来了。”
“应淮承……他如果能照顾好你,你就和他好好在一起。如果不行,就离婚。”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不要考虑我们,不要考虑纪家,只考虑你自己。听见了吗?”
纪书言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向来柔弱、习惯于隐忍和哭泣的母亲。此刻,她红肿的眼睛里,除了悲伤,竟燃起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光芒。
他冰冷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细微的、复杂的动容。
“他对我很好,”纪书言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很平静,“我没有不愿意。”
叶良秋怔了怔,随即用力点头,眼泪扑簌簌落下:“好……好就行。好就行。”
这时,停在院外路边的黑色路虎车门打开,应淮承高大的身影走了下来。他显然看到了这不寻常的一幕,眉头立刻锁紧,快步走来。他先是对叶良秋微微颔首,礼貌却难掩关切:“阿姨。”
叶良秋抬起头,第一次如此认真、如此清晰地打量着自己儿子的另一半,这个男人高大、英俊,气场强大,此刻眉头紧锁,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纪书言脸上的红痕,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冰冷。
“你带书言回去吧,”叶良秋红着眼眶,声音沙哑却坚定,“好好照顾他。他晚上还没吃什么东西……以后,也不要再来这里了。”说完,她不再看他们,决然地转身,一步步走回那栋此刻显得格外冰冷的别墅,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应淮承的视线紧紧锁定在纪书言脸颊上那清晰的五指印上,下颌线绷紧,眸底寒冰凝结。他伸手,轻轻握住纪书言冰凉的手,那温度低得让他心头发沉。
“谁打的?”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纪书言没有回答,或者说,他此刻似乎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不知名的远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愈发苍白脆弱。
应淮承不再追问,小心翼翼地揽住他的肩膀,将人半护在怀里,带向车子。
回丽湾的路上,车内一片沉寂。
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纪书言始终侧头望着窗外,沉默得像一座雕像。
回到丽湾,温暖的灯光瞬间包裹上来。
应淮承第一时间找出了有镇定舒缓作用的药物,倒了温水,像哄孩子一样,耐心地哄着纪书言服下。
纪书言乖顺地吃下,依旧不说话。
接着,应淮承拨通了舒望的电话。
尽管纪书言全程没有透露发生了什么,但应淮承从叶良秋的只言片语和纪书言脸上的伤痕,已经能拼凑出大致的轮廓。
他向舒望描述了纪书言目前的状态,舒望在电话那头给出了专业的建议,强调此刻最重要的是安全、陪伴和避免二次刺激。应淮承一一记下。
纪书言默默地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却带不走心底那层厚重的寒冰和麻木。
他洗了很久,直到皮肤微微发红,才用柔软的浴巾擦干,换上干净的睡衣。
他走出浴室,没有看正在低声讲电话的应淮承,径直走向主卧。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床头台灯,发出暖黄却微弱的光晕,将大部分空间留给安全的昏暗。
纪书言爬上床,用柔软蓬松的羽绒被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蜷缩起来,只露出一点黑色的发顶。像一个受伤后本能缩回壳内的动物,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和可能的目光。
应淮承结束通话,轻轻推开卧室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静静地望着床上那隆起的一团,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心疼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守护欲。
他知道,此刻的纪书言需要的是一个绝对安全、不被侵扰的空间。
他放轻脚步走进去,没有试图掀开被子或拥抱他,只是在床沿坐下,伸出手,隔着柔软的羽绒被,极其轻柔地、一下下地,抚摸着背脊的位置。
动作缓慢而坚定,像在安抚,也像在无声地宣告:我在这里。
昏暗的光线下,只有他轻柔的抚摸,和被子下那几乎微不可察的、压抑着的细微颤动。夜色,笼罩这座房子,连同里面两颗紧密相连又各自疼痛的心,一同温柔地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