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该尝尝，被火烧死、被人遗忘的滋味！就像……就像我一样！他们……

他们从来没有回来看过我！”

沈平常心头一颤。他们……是指林婉的父母吗？

是啊，林婉的父母为什么再也没回来看过女儿？他们难道真的这么冷酷，觉得女儿是他们的拖累吗？

眼看火魅逼到跟前，沈平常眼睛一闭——算了！死马当活马医！

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并没有躲开，反而向前一扑，死死地抱住了火魅。

火魅滚烫的躯体几乎瞬间点燃了她的衣服和皮肤，沈平常疼得发出连自己都觉得瘆人的惨叫，可她硬是咬着牙没松手。

在烈火灼烧的剧痛中，她终于看见了——

那是一段不知属于何人的记忆，被她生生牵扯出来。

与此事息息相关的一段记忆。

黄鹤楼说过，

记忆是时间的废墟，而痛苦是废墟里唯一还在燃烧的火种。你不必扑灭它，只需看清它为何燃烧。

他还说过，

“沈平常，你能看见。这就是你的力量。”

1985年8月17日凌晨两点，滨江路127号居民楼起了大火，消防队很快赶到，火灾得以扑灭。

但令人遗憾的是……现场有伤亡。

是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带队中队长孙建国按规定填写了火灾事故登记表，在“伤亡情况”一栏写下“1人死亡”。

这份登记表在当天凌晨四点被送到了区消防大队的值班室内。

值班的是副大队长周德明，他今年四十七岁了，还有三年退休。

他看了看登记表，眉头不禁皱住，而后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马局……有件事要跟您说。就是，那个，滨江路起了场火，麻烦的是……死了一个小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知道了。你先别报。”

区建设局副局长马建国挂掉电话的时候，手指忍不住地在桌上敲。

他现在心头有点烦躁。

滨江路127号这栋楼，他已经盯了至少两年了。这是七十年代初建的预制板楼，结构老化，线路乱接，去年市里出了一份危房排查报告，这栋楼排在全区第三。按政策来说，这种楼要么加固改造，要么拆迁重建。

马建国当然选拆迁重建。

那块地，是相当的重要。滨江路临江，离市中心不到三公里，周边学校、医院、商场配套齐全。如果拆了重建……盖一栋十八层的商品房的话……利润至少在八百万以上。

八百万啊。

为了这个项目，他已经运作了大半年。区里的批文、市里的规划许可、银行的贷款、开发商的合作协议，每一个环节他都亲自盯着。终于，上个月的区长办公会刚刚通过了这个项目的立项，下周就要正式发文了。

就在这最后关头，竟然起火了？还死了个人。

如果“人员死亡”这件事报上去，项目直接完蛋。

危房改造项目的安全审核有一条硬指标：拟改造建筑在近三年内发生过亡人火灾的，必须重新进行安全评估，且评估周期不得少于六个月。

六个月啊……

重新评估就意味着所有的审批流程从头走一遍。立项、规划、环评、消防、施工许可，每一个环节都可能被卡，每一个部门都可能会出差错。半年能下来算快的，一年也不算慢。

主要是资金等不了！

市里的危房改造专项资金是年底到账，过年前必须花出去，否则就收回去了。

开发商的合作意向书也是有期限的……钱有财那边已经暗戳戳说了，若是年底之前再不开工，他就把钱投到别的项目去。

所以……如果报了人员死亡，这个项目百分百黄。

马建国想了又想，只能拿起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老钱，来一趟。”

钱有财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他昨晚打了一夜麻将，输了三千多。

“马局，什么急事？”

“滨江路着火了，死了一个孩子。”

钱有财的困意瞬间没了。

“报上去了？”

“还没有。”

钱有财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来点上。他抽了两口，又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马局，你直说。”

“这个项目，如果报了人员死亡，就要重新安全评估。重新评估就要重新走审批流程。重新走审批流程，今年就开不了工。今年开不了工，你的资金就要压到明年。你的资金能压到明年吗？”

钱有财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能！他那笔钱是从民间借贷拆来的，压一年……光利息就能吃掉他小两百万！他哪能吃这种亏？

“这事不能报。”

“怎么操作？”

“消防那边我处理。你负责家属那边。”

“什么条件？”

马建国伸出一只手，

“五千。再加一套回迁房。”

钱有财皱了皱眉：“五千太多了。区里的抚恤标准才八百。”

“你给五千，他们签字。多出来的四千二，换这个项目继续推进，你亏吗？”

钱有财皱了下眉，四千二换八百万的利润……确实是不亏的。

“家属要是闹呢？”

“你给的够多，他们就不会闹。”

“万一呢？”

马建国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在这座城市里，让一家人闭嘴的方式，从来不止一种。

“行。”钱有财站起来，“我去办。”

火灾后第三天，钱有财带着刘建设和方律师到了林建国家。

林建国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背心开了门，他已经看上去不像人样了。客厅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一股霉味。

赵玉珍在里屋的床上躺着，没有出来。

“林师傅，”钱有财坐在那把摇摇晃晃的折叠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我来跟你谈谈。”

他把一个装得鼓鼓的信封放在桌上。

“林师傅，我知道您失业在家很多天了。这是五千块……嗯区里的抚恤金。”

“另外，”钱有财从方律师手里接过一份文件，“这是回迁安置协议。等这栋楼拆迁重建之后，你和你爱人可以直接回迁一套两居室，不用补差价。”

“我……我女儿没了。”林建国的声音压的很低，听不出具体的情绪。

“我知道。”钱有财的声音低下来，他当然知道，不然他来干啥的？

“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是要好好活下去的。”

“你们是想用钱……堵我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