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你动的？”

林婉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熨斗差点脱手：“我……我想帮忙……”

母亲走过来，用力地将她搂在怀里。搂得很紧，紧到林婉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妈妈不用你帮忙。”母亲的声音闷闷的，在她头顶响起，“你好好念书就行。”

“可是妈妈……你太累了……”

“我不累。只要你上学有出息，妈妈不觉得辛苦。”

她又补了一句，“这都不是你小人家该干的活。烫到了还得去医院。”

林婉低下头，

她觉得妈妈好像是在说……

家里已经够难了，你不要再添麻烦了。

1984年，秋天。

林婉捡到那只猫的时候，是九月底的一个傍晚。

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她经过垃圾桶旁边时，听见了一阵细微的叫声。她蹲下身来，竟然看见一只橘黄色的小猫正缩在一堆垃圾里，身上沾着烂菜叶和泥水，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肚皮一鼓一鼓地喘着气。

“猫猫，可怜的猫猫。”林婉将小猫抱起，温柔地抚摸着小猫的脊背，“你的妈妈去哪了？她不要你了么？”

她犹豫了一下。

她想起家里的情况。想起母亲越来越瘦的脸，想起父亲越来越沉默的饭桌。想起……买菜时母亲在菜摊前站很久，最后只买了一把青菜和两块豆腐。

她站起来，将小猫放了回去。

“喵……喵喵……”

小猫又叫了两声。

林婉咬了咬嘴唇，只得又转过身去，把小猫捧了出来。这猫可真小啊，好像只有她手掌大，浑身发抖，毛都黏在一块了。但它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的时候，林婉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把小猫揣进了包里，一路小跑回家。

妈妈应该会喜欢的。妈妈以前养过猫，她说过，她小时候家里也有一只橘猫，天天趴在床上和她一起睡觉。

当林婉推开家门的时候，正好听见客厅里有人在说话。

“……转学也麻烦。”她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我知道，但妈那边……”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她一个人，又生了重病。我得回去照顾。”

“妈妈妈，你妈重要，那我们呢？我就算了，婉儿怎么办？”

“秀兰……”

屋内一阵剧烈的哭泣突然爆发，林婉站在门外不知所措。

校服口袋里的小猫动了一下，

“喵”。

客厅里的声音立刻停了。

“婉儿？”母亲走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脸色变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林婉把口袋捂住了，但小猫又叫了一声，“妈，我捡了一只小猫——”

“不行。”母亲的声音很干脆，“养不起。”

“可是它很小，不会吃很多东西——”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那是母亲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不是商量，是命令。

林婉愣住了。小猫在她口袋里又拱了拱，她感觉到那小小的身体在发抖，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传到她手心里。

“妈……”

“你知不知道家里现在什么情况？”母亲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你爸没了工作，我一天打两份工，买菜都要看价钱，还有心思养猫？”

林婉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抱紧了小猫，小猫很懂事地没有再出声。

“我不是……我只是想……”

“行了。”父亲走过来，把手搭在母亲肩上，“别对孩子发火。”

“我不是发火，我是……”母亲别过头，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深深的疲惫，“算了。婉儿，把猫放了吧。算妈求你了，妈真的……没这个精力了。”

那天晚上，林婉把小猫放回了垃圾桶旁边。

天已经黑了，天气不好，也没有什么月光，整条巷子只有从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她蹲下来，把纸箱放在原来的位置，把小猫放进去。

那小东西以为她在跟它玩，伸出小小的爪子扒拉纸箱的边缘，嘴里发出细细的叫声。

“对不起。”林婉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家……养不起你。”

小猫“喵”了一声。

林婉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家走。

她不敢回头，她觉得心里好难过。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在想妈妈的话，

也许……那句话不只是说给猫听的。

1985年，春天。

外婆去世后，给妈妈留了条项链。

这是条银项链，坠子是一朵小小的兰花。林婉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摸那条项链，母亲会摘下来让她看，“这是外婆给妈妈的，等婉儿长大了，妈妈也会留给你。”

那条项链是母亲的宝贝，她每天都会戴着。

但林婉今天放学回来，却注意到妈妈脖子上没有项链了。

吃晚饭的时候，她问母亲：“妈妈，你的项链呢？”

母亲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说：“收起来了。”

“为什么要收起来？”

“戴着不方便，怕弄坏了。”

晚上的时候，她趁母亲去洗澡，偷偷拉开了抽屉，她想看看项链还在不在。但抽屉里只躺着张当票。

一百二十块。妈妈就把自己的宝贝当掉了。

林婉把抽屉轻轻关上，恢复原样，然后回到自己房间，躺在了自己床上。

她很想哭，却哭不出声来。

林婉是个早慧的小姑娘。

她想起母亲越来越瘦的脸，父亲越来越白的头。

想起父亲说的“我对不起你们”。

想起那条被当掉的项链。想起那只被放回垃圾桶的小猫。

她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从脑子里赶出去，但它们像苍蝇一样，赶走了又飞了回来。

她忽然想，是不是如果没有我，他们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1985年，夏天。

林婉听见父母在客厅说话。

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房门虚掩着，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她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几个词——“钱”“妈”“怎么办”。

然后椅子响起，脚步声哒哒哒，门开了又关上了。

爸爸妈妈出去了。

林婉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看。

生活什么时候才会变回从前那个样子呢？父亲下班回来换鞋，母亲在厨房炒菜，空气里有葱花炝锅的味道，一家人在饭桌上说说笑笑。

她想继续睡会儿，在梦里过一会儿这样的生活。

浓烟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时候，她以为是什么东西烧糊了。但烟越来越浓，越来越黑，她开始咳嗽，眼睛也开始流泪。

林婉从床上爬起来，想去开门。但手刚碰到门把手，就被烫得缩了回来。

她站在房间中央，浓烟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被烟雾吞没了，她也被吞没了。

要跑么？跑去哪里呢？

如果……

她捂住口鼻，蹲下身来，背靠着墙。

她忽然想起那只小猫。

那只橘黄色的小猫，缩在垃圾桶旁边的纸箱里，伸出小小的爪子扒拉纸箱的边缘。

“我家……养不起你。”

她的脑海里缓缓升起一个念头。

如果我死了，那爸爸妈妈，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