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了戏谑,没了嘲讽,甚至没了那层玩世不恭的薄雾。他看着她,认真地说道:
“沈平常,你要渡的那些孩子,都是带着怨气死的。他们的记忆里,最多的东西是什么,你猜得到。”
是痛苦。
是恐惧。
是无助。
是被世界抛弃之后,坠入深渊之前,最后那一段黑暗的漫长的无人应答的路。
沈平常抱着伞,抬头笑了一下。
“你不是说了么?我是救世主。”她说,“我往日所承受的,想必比这艰难数万倍。”
黄鹤楼眼底那片幽深的潭水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晃了一下。
“再说了,”沈平常拍了拍怀里的伞,语气轻快起来,“你不是在么?”
这句话说得随意,却让黄鹤楼整个人僵住了。
“你在的话,我还怕什么呀。”沈平常低头摆弄着伞,没注意到他的异样,“你看,你这么厉害,天不怕地不怕的,连西天都敢去打。我要是真扛不住了,你还能不捞我?”
她抬起头,冲他眨了眨眼。
“对吧,黄老大?”
黄鹤楼侧过脸,沈平常看不清他的表情。
而花树上的小东西们却开始窃窃私语了,它们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架不住数量多,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我就说黄大人暗恋……”
“暗恋神女?”
“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而且……他刚刚都脸红了!”
“嘘——小声点!大人听得见!”
“她又没有神力,现在就是个普通鬼魂,听不见的!”
“可我听得见。”
黄鹤楼的声音不轻不重地飘过去,花树上瞬间安静了。
现在这是个安静如鸡的院子,安静得连花瓣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沈平常却没注意到院子里的变化。她把流年灯小心地往怀里揣了揣,又举起另一只手里的油纸伞,在黄鹤楼面前晃了晃,“那些把伞呢?不会也得恢复全部神力才能用吧?”
黄鹤楼接过伞。
他没有回答,只是漫不经心地握着伞柄掂了掂,然后他手腕一翻,伞尖朝下,直接往地上一戳——
只听“咔”的一声闷响,青石板地面硬生生被戳出一个洞来。沈平常眼皮跳了一下,嘴巴张的老大,我去!威力这么强!
黄鹤楼面色不改,只用手轻轻拂过,那地面便恢复如初了。连道裂缝都没留下。
“伞没打开之前就是剑,”他把伞竖起来,随意地拄在地上,“你随便戳就行。伞尖有净化效果,普通鬼魅都不是你的对手。”
他又握住伞柄,用手抵住伞骨衔接处那个小小的铜箍,只见他的拇指轻轻一推——
“唰”的一声。
伞面撑开了。
只一瞬间沈平常便感觉到整个院子的气流都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伞心深处苏醒过来,院里的风、檐下的风、花树间穿行的风,全都被它牵引着汇成一股看不见的洪流,朝伞面涌去。
沈平常的头发被吹得往后飘,她下意识眯起眼睛。
黄鹤楼又转了半圈伞柄,风也同样跟着转了方向。
花树上那些开得正盛的花瓣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旋成一个小小的漩涡,粉白相间,像一朵忽然盛开的风中花。他手腕轻轻一推,那漩涡便散开了,化作一蓬粉白色的雾,纷纷扬扬地落了沈平常一身。
她还没来得及感叹,就看见伞骨之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数道银白色的光芒从伞骨中激射而出,凌厉且迅疾,带着破空的尖啸,飞向四面八方。剑气掠过之处,空气都泛起了波纹。
沈平常呆住了。
一片花瓣正好落在她鼻尖上,她都没顾上去拂。
“这是……”她伸出手,接住一片缓缓飘落的花瓣,“风?剑光?”
“嗯。”黄鹤楼收了伞,动作干净利落,那些四散的剑气便瞬间消散,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这把伞的伞骨里刻了风阵。撑开能引风,合上能聚气。”
他把伞递回给她,手指不经意地碰了碰她的手背。
“你要是想打架的话——”
“撑开就行。风就是你的武器。”
沈平常小心翼翼地接过伞,手指摩挲着伞上那些漂亮的栀子。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伞骨深处沉睡,温驯而安静,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磅礴的巨大的力量。
她的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了。
引风。聚气。伞尖能戳人。伞骨里藏着剑光。还能净化鬼魅。
真是太厉害了!
“那能不能飞?”她突然有个新的想法。
“什么?”
“利用风把自己托起来,”沈平常眼睛亮得惊人,“我能不能拽着伞柄飞?”
黄鹤楼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面前这个抱着伞满眼期待的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好像总是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也永远能在绝境里找出缝隙,永远……
“……你脑子转得倒是快。”他说。
“能不能嘛!”
“能。”
“噢耶!”沈平常差点没蹦起来,怀里的伞被她攥得咯吱响。
黄鹤楼忍了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伸手按住她乱晃的肩膀,拇指抵住她的眉心。
“直接站在伞下,”他的指尖微凉且带着一股淡淡的沉香气息,“想你想要去的地方。”
沈平常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的景象就像被一只大手猛地攥住,拧了一下——
下一秒,她就回到了火场中。
炽热的空气扑面而来,火焰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又抬头看了看黄鹤楼。
他站在她面前,衣角被热浪吹得猎猎作响。
“所以,”他把声音提高了一些,压过火焰的咆哮,“你根本不用抓着伞柄像个智障一样在空中飞。”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嫌弃,
“直接瞬移就可以了。”
天呐。
沈平常低头看看伞,又抬头看看黄鹤楼,再低头看看伞,忍不住咧开了嘴。
好神奇的伞!!!
她把回薄灯往怀里又塞了塞,把油纸伞握紧,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一样,恨不得现在就撑开试试所有功能。
“接下来——”
黄鹤楼的声音忽然轻了,不……那声音突然变得很远,
“就要靠你自己了。”
沈平常抬起头。
他已经消失不见了。
只剩她一个人,站在火场中央,一手握着伞,一手捂着怀里的灯。
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的衣角也同样吹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