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手里的长勺缓缓搅着汤锅,叹了口气,“可不么。我看他腕上那佛珠的光又黯了几分,怕是快压不住底下的东西了。”
鬼差乙凑得更近些,嗓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听说前阵子‘无间’裂了道口子,逃出来几个上古凶煞。后土娘娘派去好几拨人都没能回来,最后没法子,才请了这位去……”他缩了缩脖子,比划了个手势,“孤身进去,不到半柱香就出来了。里头……那叫一个干净。”
鬼差甲脸上露出敬畏的神色,“这位大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俺当差这三百年,就没见后土娘娘对这般和颜悦色过。上回俺可亲眼瞧见了,他老人家进了殿,看中了什么随手就拿,跟回自个儿屋似的。那几个新得的养魂壶,多难得的宝贝啊!他眼皮子都没抬就给兜走了。”
孟婆停下搅动的手,嘎嘎地笑,
“你们啊,还是太年轻了些。后土娘娘欠他的,岂是几个壶能还清的?”她声音也沉了些,“千年前,地府可不是如今这般光景。那时十八层地狱怨气冲天,每日都有恶鬼破印而出,危害人间,这哭嚎之声是彻夜不绝……”
“直到有一天——”她停顿了一下。
几个鬼差屏住了气。沈平常也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有个年轻的和尚,走到了这桥头。”孟婆的声音悠远起来,“他不饮汤,也不过桥,只求见后土娘娘。见到娘娘后,他说……”
鬼差乙忍不住插嘴:“他说什么?”
孟婆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他说:‘若有一人,愿以身镇炼狱,以魂饲万鬼,可能换得另一人魂魄重入轮回?’”
沈平常心里蓦地一紧。
这桥段……
“后土娘娘当时便说,”孟婆继续道,“镇狱者,需以身填压狱眼,以魂饲喂万鬼,日日受业火焚心,直至无间清净。”
汤锅咕嘟一声,冒起个浑浊的气泡。
“那和尚听了,只是笑了笑。”孟婆挤了挤眼,“然后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鬼差甲急急问道。
孟婆将众人胃口吊了个十足,才轻轻吐出几个字:
“他说——‘正合我意。’”
“啊?这是傻子么?”
鬼差乙接话,“我看像疯子。”
“不过他是怎么从无间出来的啊……不是说永镇炼狱么?”
孟婆重新拿起长勺,缓缓搅动起来,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笑意,“废话,无间里的凶煞恶鬼都被他杀光了,他就出来了呗。”
直至无间清净……
所有人心头都泛起了一丝寒意。
孟婆舀起一勺浑浊的汤,砸吧嘴尝了尝,似乎对这味道很满意。
“他从无间出来那日,手腕上的佛珠那叫一个刺眼,几乎将我们照得险些魂飞魄散,谁也不知道他在里面悟了什么道,只知道没过多久,西天就来了人,他从此有了佛位。在凡间有了寺庙,也有了信徒。”
鬼差们面面相觑。
鬼差甲开口,“那这位……说起来还算是上面的人?”
孟婆笑了一笑,“以前是。但后来他去西天打了一架,回来后把自己的神庙打了个稀巴烂,从此就在地府住了下来。嗯……偶尔也会去几趟人间。”
“是出了什么事?”
“谁知道呢。总不是什么小事。”
沈平常怔怔地坐着。
“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他要换的那个魂魄……后来轮回了么?”
孟婆看向她,
“后土娘娘一言九鼎,自然是给送入了轮回道。只是据判官说,那魂魄损伤太重,即便轮回,也是世世早夭,命途多舛,尝尽人间苦楚。”
沈平常喉咙发紧:“这个魂魄……是什么人?”
孟婆:“只有后土娘娘和判官大人知晓。”
过了很久,她才低低叹息一声:
“但这人……应该对黄大人很重要吧。”
无间地狱,以身伺鬼,那可都不是说着玩的。
汤锅又咕嘟咕嘟地响了起来,白汽袅袅上升,融进忘川河上终年不散的雾里。
而雾气那头,隐隐传来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鬼差们立刻噤声,缩了缩身子,悄然退入雾气之中。
沈平常听着那不紧不慢的、熟悉的脚步声,心里却莫名安稳。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雏鸟情结”吧。黄鹤楼是她死后看到的第一个人。
这个人明明深不可测,所有人都害怕他,而对她却很不错,甚至可以说……很温柔。
黄鹤楼的身影渐渐清晰,他脸上仍是似笑非笑,手里拎着个不起眼的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又装了些什么“拿”来的东西。
他走到沈平常身边,很自然地将布袋往她手里一递:“拿着,后土那儿摘的果子,路上啃着玩。”
袋子沉甸甸的,透着极强的灵气。
一旁的孟婆眼睛都直了——白灵果,一颗能添百年修为。这袋子里少说有七八个……
强盗!这简直是明抢!
可怜的后土娘娘……怕是又捂着心口在叹气了。
黄鹤楼对孟婆一抬下巴:“谢了。茶记得送庙里来,放门口就行,会有人取。”
说完,便示意沈平常跟上,转身沿着那条月光铺成的小路,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沈平常抱着袋子,跟在他身后半步。
她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又偷偷看他手腕上那串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若隐若现的佛珠。
很多问题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她只好默默地、更紧地抱住了怀里那袋沉甸甸的果子。
小路蜿蜒,红色的忘川河水在脚下无声流淌。
她却不怎么害怕了。
黄鹤楼……我是不是你以千年无间换回的那缕魂魄?
我们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故事?
没有人能回答她。
沈平常跟着黄鹤楼的步伐,一步、又一步地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