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夜昭一扬眉,嘴角带了笑,调侃道:“表嫂要是不管你了,你不得哭天抢地?”
“哎!这话说的。”何泽把酒杯一碰,也不管夜昭拿没拿起来,“喝酒喝酒。”
台上饰演莲心的女孩肤白貌美,两道眉直直扫到鬓角里,她手持那象征清白的莲灯,焦灼的唱道:“王怀安行贿藏黑账,怕他折返抢证章!急奔衙外寻都头,迟一步公道便渺茫!”
对唱的李都头坚定果断道:“晨光未透巷头亮,为何姑娘慌慌张?开封府内出何事?快把缘由说端详。”
只见那“莲心”竟不再唱了,转身下了戏台,走了几步,直直的跪了下来,再开口声音不再是婉转悦耳的戏腔,而是四平八稳的声音。
“民女章宝晴,叩见陛下!民女本是姜承业家培养的戏子,前天夜里屋门口莫名出现几本书和一个箱子,不知何人所放,民女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关于姜承业在两浙任盐政五年,贪污受贿、中饱私囊的证据。”
“大胆!”站在皇帝身侧的朱公公将那浮沉猛地一甩,尖声喝道,
“姜大人乃圣上亲派得两朝盐政,你一介戏子,张口就诬陷朝廷命官,你可知欺君罔上是何等大罪?”
章宝晴哪里见过这么大阵势,全场的人大气不出一声,都看着她,她害怕的头都不敢抬,长指甲深深地嵌在了掌心。
坐在一旁的姜承业见章宝晴气势弱下来,出了列跪在身旁,乘胜追击道:“皇上,老臣姜承业,叩请陛下明鉴!这章宝晴本是老臣府中的戏子,许是因前几个月偷窃府中财物被老臣责罚,竟怀恨在心,今日不知受了谁的指使,来污蔑老臣!”
他撇过脸,那只浑浊发黄的眼球朝向宝晴,全是威胁。
宝晴咬咬牙,她回忆着闻真和她说的话。
“不管是谁,不管有什么反应,你只把证据献给皇帝就好了,旁的话一概不说,有人质疑刁难,就是一问摇头三不知,只说是自己捡到,内心惶恐,求圣上裁决。”
“民女有证据!那书就在戏台子案桌上的漆盒里。”
下至小厮丫鬟太监伶人,上至王爷官员皇上皇后,都向那不起眼的道具望去——一个朱红色的盒子,正静静地呆在案桌上。
朱公公给边上的还在看戏中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忙收了震惊的神色,换上了谦卑恭敬的面皮,把腰又弯了弯。
朱公公气的想踹他,一扬下巴:“去啊。”
小太监一哆嗦,疾步把漆盒取给了朱公公,朱公公递给了睿安帝。
夜昭看着那盒子顺顺利利的交到了皇帝手里,神情微动,那女子不疾不徐的糊弄他,酒足饭饱,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完全没有一点担心或要逃的意思,原来是一切都准备好了。
大殿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紧接着是“啪!”地一声,书从桌案上摔到姜承业面前。
睿安帝带着怒斥道:“你自己看看,这上面是什么东西!”
姜承业向前挪动几步,翻了几页书看,证词和手印明晃晃地映入眼帘,他瞳孔骤缩,身子伏的更低了,几乎要贴在地上:“皇上!老臣对天起誓!自入仕以来,兢兢业业为朝廷效忠几十年,妹妹恪守后德,打理后宫,生前没为家族谋半分私利!老臣一家都是为陛下分忧,为陛下出生入死啊!”
“昨天老臣的孩子姜白不幸遇害,被人下了毒,双目失明,现在都没抓到凶手!今天就有人趁着老臣心力交瘁,伪造证词指使这戏子诬陷老臣,这书上的人,现在都不知身在何处,是生是死,这证词根本无从查证。这分明就是朝中有人记恨老臣,想致老臣全家于死地啊皇上!”
礼部主事高明远看皇上沉默了几秒,像是被说动了似的,他忙站起身趋步出列:“皇上!臣新任礼部主事高明远,又要事相报!臣到礼部履新,遵交盘之制,与前任主事核对礼部钱粮、器物、卷宗——不查不知,一查之下,竟发现本部尚书姜承业大人任内,藏有侵吞国帑、亵渎典制之大弊!臣虽入职未久,不敢隐匿,斗胆将查实情形奏禀陛下,恳请圣裁!
“其一,去年祭天鎏金铜爵,陛下拨银五千两,账写‘足额支用’,实则只花两千两,余下三千两被姜承业私吞,还运官用鎏金料回家造器物。有工房清单、匠人画押为证。其二,上月公主大婚,朝廷给仪制银五万两,账说“全交”,可户部回函显公主府只收三万两,另两万两被姜承业拿去买田。臣刚上任,本想安稳交接,但见此弊,若不奏报,既违律例,也愧对“为官”二字。恳请陛下派人参查账目。若臣说谎,愿革职问斩;若查实,求严惩姜承业,正礼部风气!”
睿安帝冷道:“你既说书上的人时间久远,不知所踪,无处查证。那这盒子里的证词上的日期可是近几年的,白纸黑字,你又如何分辩?”
姜承业欲说什么,睿安帝一摆手:“礼部的事,就由高明远去查清吧。”
高明远躬身拱手:“臣高明远,谢陛下信任!臣定彻查礼部账目,不辱陛下所托!”
章宝晴终于松了紧绷的身体,微微抬了头,这个角度,她能清楚地看着姜承业匍匐在地的样子。
手掌狠狠的往戏裙上攥着了一把,被掐出来的血把戏裙染得面目全非。
这样,算是给这几年苦苦支撑的自己一个交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