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不行，确定自己家里这个是经过了祖宗鬼神审判的？还是没经过祖宗鬼神审判的？是要来历劫的仙人？还是偿还罪孽的恶鬼？都可以。

而在那一段时期里成长起来的人，甚至以自己的认识丰富了这一套说法。

渐渐地，转世历劫的仙人，偿还罪孽的恶鬼，祖宗神仙之审判，都被凝练成了一套话术，由那个姓钟的皇帝去到天下宣扬。那便是何观曾经觉得逻辑上能自洽的承负之说。

但再怎么坚定的信仰，在死亡越来越频繁的现实下，也会渐渐瓦解。

当最为简单的风咳、热咳也能演变成不治之症，祖宗的审判来临的又快又难以叫人摸准。人们自然又开始疑心起所谓的祝由术到底有效还是无效？又开始在城中寻找起有无医者的痕迹。

但不幸的是，数十年前在此地传承许久的那些医家，不是迁走了，便是因为主事的自杀彻底断了医术传承。而他们能再找出来的，被称为大夫的那些，莫不是久病成医，或是如坐馆唐适航这般，年轻时颇有经验，可也仅限于年轻时的那些经验的罢了。

但有好过没有。

毕竟再无医者，那咳嗽之症，竟然要比外面一城一城取人性命的瘟疫还要可怕。

随着人们又重拾了对医者的尊敬和需要，城中的医馆也渐渐重开了那么几家，但也只有这几家。无论是年龄、辈分还是资历，唐适航在此都能被称得上一声尊长。而他愿意出来继续从医的缘由，颇让人难以理解。

唐适航向何观解释的，他愿意出来继续做大夫，是为了劝住那些想要做大夫的人。他已经经历过这么一次普通百姓对于医者的苛求和折辱，虽然现在他是受人尊敬的，但保不准哪一天再来一个法术灵验的祝由师，就能让他变得如同记忆中的那些大夫们一样，受不了折辱，只能自尽含恨而死。

这倒是解决了何观的一个疑惑，为何宁愿得未能在唐适航这里拜到师学上那么一些医术。或许并非是唐适航现在所记着的那些，什么柳枝接骨之术和痔疮结扎之术，不适合女子所学。而是真的因为他过往的经历，叫他难以再信任往日友好交往的那些乡亲邻里。

而自己是外来的，自然不会叫他有这个顾虑，因为自己感觉不适，直接走了便是。

但唐适航最为担心的还并非是这个，而是他反复向何观提及的地龙翻身。在他生命中，经历过地震的年岁，其实远不足生命的一半，可他对这安闲不受地龙打扰的后半生，却总是惴惴不安，担忧着哪日苏醒的地龙，不再是翻身，而是直接翻山蹈海，造成一场彻底无法挽回的灾祸。

唐适航说起这些时，反复提及自己年岁已大的事。或许是想说明他已是顺天应命的时候，不只是知道自己将何时死去，也能够预感到某些事情将近。

在这事上，何观却没办法再像以往那样，任由自己性子发作，同坐馆开始辩论，毕竟她比坐馆更为清楚，与人之交谈久了，尚能摸清一个人的秉性，尚能预先知道这个人到底会做出什么事来。

可天地毕竟无情，就连太阳也不除外西升东落的可能。她又如何去同唐适航辩论，说这种地龙翻身不可能存在，也不可能能出现唐适航所幻想的那种难以挽回的灾难呢？

但那时医馆中的其他人却并非是担忧着地龙，因为他们的人生中确实未曾经历过这样灾难。这些年轻的，几乎是同那位姓钟的皇帝一同长大，或是由那位姓钟的皇帝看着长大的人。是曾眼睁睁地看着他带走了诸多乡亲，听着他们在外面化身为星君，作为天罚临世，最终建立国家的故事的。

但人们担忧的是，那位身居高位的皇帝，对于他们这些乡里乡亲，究竟是持何种态度？

不只是他们那些普通百姓，实际取代官府统治这里的大户们，对于那个皇帝也是琢磨不透的。

他们希望这个皇帝能想起曾经被他们给予的恩惠，但是更为害怕的是，皇帝像前些年要求他们上缴白银黄金那样，只是将他们作为这帝国的基石或是肥料，去养育今朝的社稷。

而全然忘却了，他们是所谓的，“乡里乡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