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林阁而来。”
“也是,那确乎是青牛道之起点。”
掌柜亲自招揽何观到一旁桌上小叙,馆中跑腿的见着便殷勤递来三个木盅,沏上一壶热茶来。
坐下方位的谢慎屁股没坐一会儿,又蹬蹬跑到何观身边。何观本想提点一句谢慎不守规矩,但又清楚谢慎毕竟是小孩,来到此陌生地界,还被人围观,拘束害怕也是正常的,就默默将孩子揽进了怀里。
掌柜也笑着说:“我们这粗放惯了,也不兴那些个规矩。”
还专门叫跑腿去拿自己的小包袱,掏了几块杏干、梅干一类的蜜饯给谢慎吃。
等跑腿的端来一两碟小菜,掌柜才缓缓开口说起此处不收钱币的来龙去脉。
“客官,不知你的家乡是什么个情况,在我们这儿唉,这些年可确实是受了大害,才用不起这些实钱呀。
“按书上说,我们这儿自古以来便是富庶之地,虽不出什么将帅良相之类的,可来这里的官员,也没几个无能之辈。但奈何前朝之后,世间大乱。我们这儿虽还留着前朝的名号,但也因此绝了和外界交流沟通的路子。那些个天王、地王都以为我们这藏着前朝末帝的后嗣,便常来劫掠,大家可以说是苦不堪言。
“一直到咱这儿出了那个姓钟的。他当初告诉我们这些乡亲,说的是不举事也受扰,举事也受扰,与其日日被那些人打扰,不如主动出击,反倒能求个清净。若是他成事之后,便建都在此,他一人得道连带着我们这些鸡犬升天。
“他带着追随的少年子们,一去打仗好几年。是要啥,我们这些同乡给啥。
“那曾想,等他真起事成功,做了皇帝。待我们这些乡亲,却比前朝和那些天王、地王还要狠!前些年甚至还故意派人来,将我们这儿的白银黄金通通搜刮走了。此前大家便融钱铸剑助他出去。这会儿,他却不想给我们活命的机会!
“后面,是我们这的几家大户合力想了个法子,用骑缝盖章的纸契充当钱币,这才让我们日子好过了些。”
掌柜的说完,便从袖里掏出几张面大的纸来。
何观拿过来仔细瞧了瞧,那纸当是套印了几组刻板。打底是一处建筑的图案,上有牌匾李家钱庄。居中则是红黑两色拼接的印迹,往上是两人签名和一半的贰拾两印迹,往下则接着剩下的贰拾两和俩方方正正的刻印,一书“翻刻瓷板,男盗女娼”,一书“如有翻刻,千里必治”。最上则是一套话,写着“许于平申段三路即州县公私从便主营,并同见钱贰拾两流转行使”。数额部分则又是上下两色套印的。7
何观看了便笑说:“此物做的可精细了。”
掌柜说:“可不是!那李、刘、屈三家,当时牵头做这个时,就生怕做得粗劣了,以致有人仿刻,专门寻了我们这儿最好的几个木匠刻了这一套版。”
何观将那几张纸还给掌柜,顺手拍了拍谢慎的肩膀,把抱着黑鸟不愿抬头的小孩带上,她客气说:“谢掌柜提醒,但再多冒昧问问,这李刘屈三家所设钱庄在何处?”
掌柜笑着站起身,到门口为何观指到,“李家钱庄离这儿近,顺着这路走到尽头,立的最大的那户便是他们家了。我为客官留一间上房,若是不打算在我这儿住了,也成,就烦请你回来告我一声。”
何观对其拱手道:“谢掌柜,真是麻烦你了。”
说完便抬腿走,一向知道何观不愿人靠得太近的谢慎还是如鸡仔般,小跑着跟在何观身旁,若非是手中抱着鸟儿,早伸手揪何观袖子了。
何观走了阵,听见小孩气喘吁吁,就停下来,摸了摸谢慎的脑门,弄了一手的汗,便将袖子内里干净些的那面翻出,打理被汗水弄得脸上挂着一道道灰的小孩。她语气中难掩笑意地说:“这便是游历的好处。走得越多,越能见到不同的风俗。若不是来此,我倒也难以想象,一两张纸便可代替银钱,行走天下呢。”
说完她又觉得不恰当,改口道:“说是天下也不对,至少在此地是如此的。”
谢慎也懵懂地点点头。
两人一路走,一路观察四周状况。
此地当真该如掌柜所讲,自古就是富饶之地。一路上何观便见着不少老头老太在街上闲谈,小孩更是成群。路上也常能见着栓着襻膊露出整条胳膊的女子,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地训着其他人。
何观带着谢慎越往掌柜指的方向走,越是能感觉到这里的人气活跃。
掌柜所说的那李家钱庄修得极为漂亮,且不只是那钱庄,何观左右一望,那条街上竟全都打着李家招牌的店铺,甚至还有医馆。
7.“翻刻瓷板,男盗女娼”、“如有翻刻,千里必治”引用自明代雕版书防盗页所写文字,“许于平申段三路即州县公私从便主营,并同见钱贰拾两流转行使”化用自宋代交子文物上所写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