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观试图睁开眼,面上却像是覆了什么东西般,只能勉强够呼吸,身体也由落空变成像被什么挤压。她下意识挣扎反抗,细腻干燥的沙砾从领口袖口钻进。何观屏气用力往上一蹿,面上的附着感消失,睁开眼,自己果真被埋在一片白沙中,刚才一番动作也只是将头肩带了出来。
这又是什么地方?
连着两次不明不白来到奇怪世界里,何观虽没到耐心耗尽的地步,但也差不上太多。她先从沙砾中爬出,将钻进衣服里的那些也抖了出来,手摸过腰间时一阵火烧般的疼痛,叫她不由看向自己的手掌。攀爬建木时留下的伤口基本愈合,但又多了
一道细细的血丝,几乎从掌根蔓延到指尖。
她不由低头找寻害自己受伤的元凶,发现是腰间的绳子嵌入了几块粗糙的沙砾。
但这绳子……
何观反应了一下,好像是自己制作并带上的,为何此时却感觉如此眼生?
就在她思虑之时,她脚下踩着的白沙鼓动起来,一道道清晰的曲线浮现在沙面,最终相连成她好似曾经看过的缠绕环衔的鸟兽纹路。还没来得及分辨其中有什么,她便听见阵阵人声自空中来,男女老少皆有之,共念着同一段,“三界轮回,五世共生。鬼人仙,归世天。非鬼、非人、非仙,是我也?非我也?百微!希夷!归世天!”
“汝何故成仙!”
我何故成仙?
何观的脑子被这声声自天上来的问询给搅得一团乱,还在人世她惯于用类似的问题去质问那些张口闭口鬼神仙人的家伙,这会轮到自己,竟然还不如那些随口空谈引经据典的人回答得利索。
但她不回答,那些声音便一直重复这个问题,且越说越急,叫何观的耳朵也阵阵刺痛。
“汝何故成仙!”
何观痛苦地捂住耳朵,只感觉有滑腻液体自七窍流下,对疼痛的感知也时有时无,仿佛灵魂将要出窍般。
只得胡乱回应,“为自救!为自己!为长生!为不死!”
“为济兆民!无作神羞!”3
那急切的问询戛然而止,甚至没有余音。
何观缓过神来,怔愣了一阵,手机械地擦拭脸上感觉异样的地方,黑红的液体留在指尖,又缓缓消失,一如方才所经历的那些事般莫名其妙。
她又低头看向脚下,方才起伏的各种纹路消失,只有脚尖处有几滴暗色的血斑,却也渐渐消散。
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为何当下的心境变得奇怪了呢?
何观忍不住回想方才自己无意识说出来的那番话,什么为济兆民,什么无作神羞。
自己连行医时都会挑选对象呢,又何时对所谓的兆民上过心!自己也才飞升成仙,又怎么可能会神羞!
不对,自己当下该还算不上仙人。
何观冷静想到,那些声音说鬼人仙,归世天,当是指鬼居归墟,人居世间,仙居重天,也就是天庭。这三界是轮回的,但却又有五世…百微、希夷尚好理解,所谓“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见名曰希;博之不得名曰微”。4
也就是说鬼人仙外还有其他可能,不过这些不是居于百微就是居于希夷。
但非鬼、非人、非仙,又是如何决定该居于何处呢?
是我耶…非我耶……
莫非是说,知道自己是谁的那些能留在百微,不知道的则就去往希夷了?
那我在竹林之中看到的那个何观是……
如此一番思考下来,何观不由看向头顶,她所处的这个世界倒是有太阳,却是高悬在正中央,连带着她脚下的影子也只有小小一团。而看向它处,亦是见不到什么东西,往下则只剩留白,留白的尽头是堆积的白沙。
仿佛和先前两个世界颠倒了过来。
但依旧是,说不出的怪异。
3、出自《尚书-武成》
4、出自《道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