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诸位皇亲皆是一脸愤慨,嘴上翻来覆去都是要把这哄骗他们的方士大卸八块的恶毒话语。
但对于何观,他们的处理是想要她取代方士,一说为何观加授大将军之职,一说要何观担任国师。言语间对于何观的称呼,也终究逃不过仙人仙子那一类。
座椅上的何观也不管自己这话说得敞不敞亮,将袖子一展,朝台上做了个揖,留下一番“古人云,夫民,神之主也”之类的话,就离去了。2
这稀奇古怪的一遭,叫她感到莫名好笑。
她是医者,并不能算是饱读经书,但依旧能记得幼时老童生教导她的那些经典中的话语。所谓鬼神之事,上古之人便已得出了定论。谁能想到现在,人们依旧能被这些神神鬼鬼之事搅弄得掀起波澜。
目前民间所盛行之事,还可说是出于私心而起的淫祀,但当应该治理天下的皇帝,也任由方士以鬼神之说去剥削百姓、打击异己,这王朝的命数,也不见得会比前人的长到哪去。
在她还未出所谓的都城之时,至傍晚便有无数黑鸟自南迁徙而来,在空中密集成群,轮廓仿佛一条游动的大鱼。如此异象又可称之为祥瑞,何观听到不少人同她一般注视了那奇观后,便尖叫欢呼着说,这是鲲鹏现世,亦是天下将要太平的征兆。
但太平又岂是一个祥瑞能带来的?
何观又如以前一样做游医打扮,开始游历天下。
一月后,她便在一些村夫口中听到了皇家绝嗣的消息。
一季后,她便见着了由都城方向逃难过来的平民。
半年后,则是又听见人说蛮夷带领着异族的巫觋,招来了瘟疫和战乱。
那个以为能够在方士指点下长生不老的神仙皇帝,在他所建立的长生王朝的第四个年头被异族革除天命。
但世间崇尚鬼神的风气依旧未改,甚至有日,何观行在路上便被人故意拦下问对近些年世间频出的神降之说有何看法。
身为相应传言中的一位,何观对于此等说法当然嗤之以鼻。但拦下她的那位又实在过于眼熟,仿佛曾经见过,可她实在是记不得了,便随口说到:“早也降神,晚也降神,降个鸟甚!”
拦下她那个人听了,当即前仰后合地笑起来,不多时又转为凄厉的嚎啕。
何观没再浪费时间,径直往前走了。她那时以为那个人是同其他人一样的,沉溺于鬼神传言带来的种种美好幻想中的人,所以在听见她的粗话后,又忍不住笑意,又嚎啕大哭。
可多年后,她带着谢慎在另外一处地方与那人相逢,见到那人熟悉的持黑鸟的方士打扮时,她才反应过来那人是她早就忘掉的一位。
那日在皇宫中,接她话茬的那个仙童子。
说出“做人自在”的小娃娃,长成了面容扭曲怪异的中年人,行为打扮上比他那个蜷缩在香火皇宫中的父亲还要夸装,一举一动都追求神仙的姿态,一如当年那些与何观对峙过的方士们。
王朝的更迭于何观而言不过是天气变化那样的事情,明显,但对她的生活最多起改换衣物的作用。
但对于曾经是皇子的仙童子意义为何呢?
何观当时没想明白这个事,等她想通从皇子变为流离失所的乞儿是种怎样的落差,那个仙童子被困在了幼年自己一家还受神明庇护的执念里时,已经迟了。
一如现在!
何观挣扎着醒来,不出意外地看见贴近自己的那些竹叶都已腐败变黑,成为淤泥一样的东西,紧紧黏糊在自己衣服外面。
她赶忙站起,上一次清醒时最多没过小腿的竹叶堆,这会直接堆到了她的大腿处,若是以此来推测时间,那她确实是“回忆”得够久,但也不是没有收获,她好像知道了这片竹林究竟是为何存在。
世间鬼神之说泛滥,如何成为鬼神的说法也千奇百怪,却也不是没有共性存在,就算何观对此不感兴趣,也知道“人死后为鬼,人得道成仙”的说法。
但她是服用丹药飞升的,自然是没有得道,所以这片竹林的作用,不是让她寻找到自己的道……就是想让她和那个仙童子一样,困在既往的执念里。
因为她如果再陷入回忆,就得回忆起谢慎了。
1.出自《驱车上东门》。
2出自《左传》。